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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歌 佛说,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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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律师出事儿了,被秦岩打了。
余幸得知这一消息时,只能说是懵上加懵。
他们俩怎么打起来了?
顾不得这些了,眼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坐牢。
是的,他正在被押送的道上,车厢晃晃荡荡,手腕上的铐子一开始戴上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刺骨的凉,而现在被磨得生疼。
从未来往现在眺望,不难回想,秦律师三天后就会醒来。但是此时此刻,余幸的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一个是靠谱的。余幸生气地用铁铐子捶自己的大腿,被协助押送的警卫制止了。茫然间,他发现坐牢这件事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只是肉身失去两个月的自由吗?他会被讨论,也会被批判,生命的种种都能被解释为他是一个罪犯,无论好的坏的他的动机会被一直猜测,他甚至不能再伤害自己,如果他不想被人称之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的话。
从此永无安宁之日。
明明只是想承担后果,弥补自己所犯下的错,但是这苦果他要咀嚼一生吗?
狭小的空间里,坐满了人。不过真的要去服刑的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总是很孤单的,无论做什么事,而去坐牢更是如此。余幸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一道上都有录音,警卫们也要盯紧余幸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所以没有人说话,连衣服的摩挲声都微弱,是能杀人的沉默。
余幸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像一片雨后的青苔,离近了能嗅到一切阴暗角落里的缠绵悱恻。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在这沉静又动荡的小角落里那么清晰,一颗石子沉入湖泊,很快就被更加汹涌的沉默淹没。
当漫长看不到尽头的等待突然结束,迎来的到底是曙光还是另一场等待呢?如果没有轮回往复,就没有那么多的众生皆苦。
此刻,还远远没有结束。
余幸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更别说是搁这儿待几个月。偏偏他来的也不巧,刚好赶上刮起的大风,漫天飞扬的黄土。迎面而来的高墙和铁网,甚至能挡住时间的流淌,唯独放过了风,任凭它奔走在每一处,又留下无处不在的回响,如泣如诉。
“……”
被人拥着,走到监狱的入口,余幸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满是忐忑。
他也是第一次来坐牢,当然不清楚流程。
好在一路上都有指示,下车被押着走了拢共没几步就到了入口,不到半分钟的样子,因为这里是荒原,开车修路走到哪儿算哪儿,怎么走都是路。
冲余幸招手的男人个子很高,灰色的狱警标配装外面套了件黑色风衣,衣领子被风折得直立起来。
“1900,跟我进来。”
狭长的通道让他联想到渣滓洞,陌生的一切令余幸感到无所适从,只能听命于眼前的一句句指令。
隔几米就看到站岗的警卫,人并不少,但太过安静,厚重的墙体隔绝了一切,在这里甚至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余幸跟在穿黑衣服的男人身后,一路低着头,直到男人停了下来,他没刹住栽倒在男人背后。
微微的皂香,闻起来像夏日暴晒的午后。
男人扭头看他,似笑非笑,余幸比他矮小,他俯视的角度看起来有几分讥讽,说:“我喜欢女人,别来这一套。”
余幸不知道怎么回答,呐呐地看着眼前冷酷的男人,停在了原地。
“……”
“要我抬你进来吗?”男人把一侧的铁门栓拔掉,示意余幸进去。
这小屋像是铁铸的一般,到处都是冰冷的泛着锈光,厚重的土坯一般的监狱墙体,里面呷着这么一口铁打的屋子,像是柔软温暖的口腔里含着口枷。
余幸是第一个进来的,带他来的男人不等他反应就把门关上了。
于是整个暗室里只有他的呼吸与心跳。
为什么会这样?
他应该求小岩或者哥哥的,不是吗?
但是哥哥不管他,小岩也不管他了。
毫无预兆的,门又被打开了,余幸这才看清屋里的陈设,蓦然间发现自己靠墙站着的不远处,有一把把两指粗细铁杵一样的物什悬挂在眼前。看上去倒像是杵茶时不曾开合的茶针,只是这必然不是用来凿茶的,监狱里哪能真喝茶呢。
“你怎么不坐?”还是那个男人,矜了一抹笑意倚在墙边问余幸,又说:“再不坐下歇会儿,往后可没机会了。”
余幸点头,猫着身子蜷缩在漆痕斑驳的横椅上,年岁太久只能依稀辨出它曾是供人停歇的。
“啧。”男人转过头去也不知是在望什么,低头看表像是有些急促,赶时间一样。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屋子里,一身黑衣像是与这铁铸的屋子融为一体,恍惚间不禁让人疑惑这里是地狱吗?眼前人就像主宰冥间的杀神。
他径直走到余幸眼前,余幸不得不直视他的双眸,迷雾一般缭绕着令人费解的恨意。
“是你自找的。”
那人留下这么云里雾里的一句话就走了,要搁以前余幸非要拽住他问问,这是给谁甩脸呢?
但今时不同往日,余幸如惊弓之鸟,亦如丧家之犬。
一点点风吹草动好像都能把他仅剩的生命燃烧殆尽。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这次来的还是一个男人。不过换了人,眼前这人倒是稀奇,他个子很高眉目张扬,剃着统一的监狱发型,却又敛容正色的,通身的气派是神朗气清,只是不巧也是牢改犯一枚,和余幸穿着一样的灰囚服,甚至这位仁兄还多了副脚铐。
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入了鞘,顽童也敢上前把玩。
余幸看的竟有些眼热,这人实在眼熟,但能笃定的是顶天了他们算狱友,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交集。
但话说回来了,一天里擦身而过的人都那么多,十几年里和某个人有没有交集谁能说清楚。
话又说回来了,眼熟又怎样,有交集又如何,面前的是拴住魂魄的铁网,这位仁兄和他也只是人生际遇相仿。
“该死。”余幸小声嘀咕,没成想被眼前人听到了,他微微侧首并不在意。倒是余幸羞红了脸,暗骂自己不害臊。
那脚铐似乎很重,与地面的磕碰一声一声,沉挫进土中。
“你也是犯人吗?”余幸这么问眼前的男人,他在余幸正对着的墙边,倚着墙壁坐了下来。余幸这才注意到土坯一样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唯独正对面有片厚重的青石板,几乎与地面持平,不细看还以为是坐在了地上。
像是被额外搬进来的,放在木椅对面如同一处观赏位。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来过很多次一样,兴许是知道这屋子里很暗所以没有关上门,又或者反正还会有人再进来。
“嗯。”
余幸点头表示听到了,在发问的同时他就有些觉得不应该了,明明都那么明显了他还多余问,想扇自己,他惴惴不安地攥住自己的衣角。
囚服的质量能有多好,糙得磨手,料子倒是结实,也没什么异味估计是清洗过的,说它不是新的,是因为衣服袖子上有深褐色的一小片,像是被油浸过的,洗也洗不掉了。
跟别人穿过同一件衣服,倒也是缘分,余幸这时候居然乐观起来了。
他一寸寸地抬头,映入眼前的自然是那副说不清有多沉重的脚铐。如果是他的话,估计脚腕得断了。余幸有些佩服眼前的这个罪犯,抬眼偷看他,撞上了眼前人的视线,对方丝毫不躲闪,面不改色的样子倒让余幸无地自容。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想看看眼前这个人的样子,等到对方有些疲惫般挪开视线,余幸才再次抬起头来。
眼前人有褐色的皮肤,不深不浅刚刚好是蓬勃的充满生命力的,是森林和野外,一切自然的颜色。鼻梁高挺,眉眼狭长,略厚的嘴唇和流畅的脸庞中和了几分天生的锐利,他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直视人时是静谧的能包容一切的大地。
如果有神明的话,神明也会满意。
余幸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居然在监狱里让他遇见了。
他是平静的,自由的,让人相信只是暂时被困住了,至少余幸是这样认为的。看着他轻轻皱起的眉头,余幸想问他能有什么烦心事。
“我叫和歌。”不等多想,眼前人就开口这样说。
余幸在一旁出神,细数往昔种种,决心重新做人。
咣当一声,本就打开着的门被踹开了来,带他进来的男人换了身白衣,过长的刘海被规整起来,像虔诚的信徒做礼拜前的梳洗打理。
他瞥了一眼和歌,和歌没有看他,他自顾自地冷哼了一声,对着余幸说:“我管你是什么来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会为你做过的一切,为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感到后悔。”
啪的一声,他打开了灯,亮的刺眼。
男孩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和歌这才看清,比起他自己,男孩更像一个在牢里待了个把月的人,憔悴、无助。
接下来的流程他再清楚不过,每次有新的犯人来都会重复一遍,而让其他的不服管教的犯人在一旁“观看”似乎只有这个监狱会这么做。是他太不服管教了吗?这个角色总是由他来做。
他也讨厌那些罪犯,哦不,应该说我们这些罪犯。
这个世界也允许犯错,但不能过火。
而错误只能是错误,没有修正空间。
和歌看着男孩像一件物品一样被翻来覆去,褪下破烂的包装,露出象牙般内里。
嘶哑像小兽一样的声音,想叫又不敢叫出来的听上去近乎呻吟。
和歌应该麻木,形形色色有年轻的有年老的都是同一套,一套下来让他们认清,自己不过是一块肉,任人摆布。但他还是感到心痛,为这个无知的少年。
直到他看到一抹鲜红色,汩汩流出的血。
“够了!陈默,你还要找什么?”
男孩躺在木椅上,想撑坐起来又使不上力,勉强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如同在问那是他自己的血吗?
痛觉会缓缓蔓延上来,从破损的伤口郁至五脏六腑。
没有人是例外,即使是这样特别的玉琢一般的。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并不是什么超乎寻常的事,和歌这样想着,只是眉头攥得更紧,也在想他的名字希望少年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