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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能正好接住你的目光啊 沈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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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安回了家,刚踏进院子就见父亲沈老头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根烟袋,脸色沉得像块乌云。
“今天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沈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声音粗哑,“你跟顾大人呛什么呛?人家是皇后的亲侄子,你跟他对着干,是嫌咱们家日子太安稳了?”
沈予安刚换下官服,闻言脚步顿住:“爹,我是按道理说的,军饷的事本来就该先顾着将士和百姓。”
“道理?”沈老头猛地站起来,烟袋杆指着他,“在皇亲面前,你的道理值几个钱?当年你娘走得早,咱们孤儿寡父在村里受了多少欺负?好不容易熬到你进了京,你就不能学乖点,少跟人结怨?”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沈予安心上。他娘走那年他才八岁,村里的孩子抢他的窝窝头,邻居占他家的地,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带着他到处打零工,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这些事他记了十几年,可他以为自己考中功名、进了朝堂,就能凭着本事护着爹,护着自己想护的人。
“我没结怨,只是就事论事。”沈予安的声音有点发紧。
“就事论事?”沈老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却更伤人,“人家顾大人动动嘴,陛下就偏着他,你争得过吗?听爹的话,以后少跟他较劲,安安分分当你的官,别给家里惹麻烦。”
沈予安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他娘生前绣的帕子。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帕子,鼻子一酸——他明明是为了百姓,为了将士,怎么在爹眼里,就成了“惹麻烦”?娘要是还在,会不会懂他?
心里堵得慌,沈予安索性换了身便服,揣着帕子出了门。他没去热闹的街市,顺着城墙根往城外走,不知不觉到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林——这里人少,平时只有些老人来遛弯。
正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忽听“唰”的一声,一道寒光从眼前掠过,紧接着是剑刃破空的声响。沈予安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柳树,攥着帕子的手都收紧了,指节泛白。
抬头一看,顾长卿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长剑,月白便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本是想逗逗这个总跟自己较劲的对手,可看清沈予安的样子时,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沈予安的眼眶红得明显,睫毛湿湿的,却死死咬着下唇,像只受了委屈又强撑着的小兽。
顾长卿心里莫名一紧,刚才挥剑的手都有点发僵。他收了剑,语气不自觉放软,没了平时的挑衅:“沈御史?你怎么在这儿?我刚练剑没注意,没吓着你吧?”
沈予安缓过神,见是他,眼里的水汽淡了点,却还是没什么好气:“顾大人好兴致,大晚上在这儿舞剑。”话里带着点没藏住的哑声。
顾长卿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攥得皱巴巴的帕子上——那帕子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绣着朵简单的兰花,一看就是旧物。他想起早上听宫里的人闲聊,说沈予安幼年丧母,跟着父亲吃了不少苦,心里那点莫名的心疼又翻涌上来。
“还在想朝堂上的事?”顾长卿没提他红眼眶的事,只是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陛下那决定,确实偏我了。”
这话让沈予安愣了愣,他以为顾长卿会趁机嘲笑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顾长卿的目光——月光下,那双总带着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竟有点认真,甚至藏着点他看不懂的柔和。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沈予安别过脸,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可心里的委屈好像被戳破了个小口子,慢慢往外泄,“我爹说我不该跟你较劲,说我争不过你。”
“你爹是怕你受委屈。”顾长卿的声音轻了点,“但你说的道理,没毛病。只是朝堂上的事,不光要道理,还得顾着分寸——我知道你不想服软,可有时候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是帮着自己说话,是……你那性子,太直了,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沈予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帕子。顾长卿也没催他,就站在旁边陪着,柳树枝被风吹得沙沙响,倒也不觉得尴尬。过了好一会儿,沈予安才低声说:“我只是不想让那些受苦的人,白受了苦。”
“我知道。”顾长卿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心疼更明显了——这人看着一身锐气,骨子里却软得很,满脑子都是百姓和道理,连受了委屈都只敢一个人躲在这儿偷偷红眼眶。
“行了,别在这儿吹风了,晚上凉。”顾长卿收起剑,往沈予安那边递了个暖手的汤婆子——刚才练剑前让随从拿来的,本来是自己用的,“拿着,暖点。”
沈予安愣了愣,没接:“不用。”
“拿着吧,跟我客气什么?”顾长卿直接把汤婆子塞到他手里,温度透过布套传过来,暖得沈予安手指都颤了一下,“我送你回去,这儿离你家不远。”
沈予安没拒绝,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没怎么说话,可刚才堵在心里的委屈,却慢慢被这沉默里的暖意冲淡了。快到沈予安家巷口时,沈予安停下脚步,把汤婆子递回去:“谢了。”
“不用谢,下次议事,我可还是会跟你较劲的。”顾长卿接过汤婆子,又恢复了点平时的样子,可语气里没了挑衅,多了点调侃。
沈予安嘴角动了动,没笑,却轻轻“嗯”了一声。看着顾长卿转身离开的背影,他摸了摸还有点暖意的手心,心里那股委屈散了,反倒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原来这个总跟自己作对的皇亲贵戚,也不是那么讨厌。
第二天一早,沈予安刚到御史台,就见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刚坐下,旁边的老御史就凑过来,压低声音:“沈老弟,你昨天跟顾大人在护城河那儿待了半宿?这事今早都传遍宫里了!”
沈予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不过是偶遇,说了几句话而已。”
“偶遇?”老御史叹口气,“现在宫里都传,你俩是故意凑一块儿商量事呢!还有人说,你是想攀顾大人的关系,之前的争执都是演的戏。”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沈予安皱起眉——他昨晚明明只是跟顾长卿说了几句心里话,怎么就被传成这样?
正烦着,宫里来人传旨,让他和顾长卿即刻去御书房见驾。沈予安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传旨的太监往宫里走,刚到御书房外,就见顾长卿也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顾长卿挑了挑眉,用口型比了句“别怕”,沈予安心里莫名安定了点。
进了御书房,陛下正坐在龙椅上翻奏折,见他俩进来,放下笔:“听说你俩昨晚在护城河聊得挺投机?”
沈予安刚要开口解释,顾长卿却先一步说道:“回陛下,臣昨晚练剑时偶遇沈御史,见他似有心事,便陪他说了几句话。沈御史心系军饷之事,虽与臣政见不同,却句句都是为了将士百姓,臣佩服得很。”
这话既说了清楚经过,又帮沈予安说了好话,沈予安愣了愣,转头看向顾长卿——这人平时跟自己针锋相对,关键时刻倒挺靠谱。
陛下笑了笑:“朕就知道你俩不是真的冤家。军饷的事,朕再想想,你俩也多商量着来,别总在朝堂上吵。”
从御书房出来,沈予安看向顾长卿:“刚才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顾长卿耸耸肩,“我说的是实话。不过,那些流言你别往心里去,宫里的人就爱瞎传。”
正说着,远远见几个官员走过来,看到他俩站在一起,眼神都变了。顾长卿干脆抬手拍了拍沈予安的肩膀:“走,去吏部那边,我跟你说说军饷的另一个法子,说不定能说服陛下。”
沈予安没躲开他的手,跟着他往前走——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原本剑拔弩张的“朝堂冤家”,竟生出了点并肩同行的味道。
几天后,沈予安和顾长卿一起递了奏折,提出分批次发放军饷,先拨一部分给边境将士,再从国库其他款项里调剂补充。陛下看了奏折,当场就准了。
散朝后,沈老头特意去御史台找沈予安,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买的糕点。
“爹,你怎么来了?”沈予安迎上去。
“我听说你跟顾大人一起把军饷的事办好了?”沈老头脸上带着笑,把布袋子塞给他,“之前是爹糊涂,总怕你惹麻烦,没顾着你的心思。顾大人……是个好人。”
沈予安拿着布袋子,心里暖暖的:“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正说着,顾长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锦盒:“沈御史,刚从家里带了点好茶,给你尝尝。”他看到沈老头,笑着拱手,“沈伯父好。”
沈老头连忙摆手:“顾大人客气了,之前多亏你照顾予安。”
顾长卿笑了笑:“沈御史是个好官,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对了,今晚我家做了点家常菜,沈伯父和沈御史要是不嫌弃,就来家里吃饭?”
沈予安愣了愣,看向父亲。沈老头笑着点头:“好啊,正好尝尝顾大人家里的手艺。”
晚上,沈予安跟着父亲去了顾长卿家。顾家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顾长卿的母亲是个温和的妇人,拉着沈老头聊得热络,顾长卿则陪着沈予安在院子里喝茶。
月光洒下来,沈予安看着手里的茶杯,又看了看身边的顾长卿,忽然觉得,朝堂上的对手,未必不能成为身边的朋友。
“以后朝堂上,该较劲还是得较劲。”沈予安说。
顾长卿挑眉:“那是自然,不过——”他顿了顿,嘴角扬起笑意,“私下里,要是再受委屈,别一个人躲去护城河哭了,找我喝酒。”
沈予安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聊了一会儿,沈予安突然发觉顾长卿这人好像比自己高了快半个头还多点儿,心里有些不爽“你长那么高做什么?”顾长卿喝酒的手了一下,侧头看了看他,看着也不像是故意调戏“能正好接住你的目光啊”
沈予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炸毛了“顾长卿,你是不是有病?调戏我好玩吗”
双方父母看着成天拌嘴的两个人,只是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