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桩死账(二) ...

  •   春娘来到文渊阁旁,文渊阁并不在街市正中,而是在一座旧祠堂改的屋里,门前挂着风吹日晒褪了色的木匾。

      传闻文渊阁的掌柜姓顾,是江北人,一年前南下落脚于此,坊间传闻他曾游历京城。他不仅贩卖经史子集,还承接抄写章句、裱画装裱等各项书画杂事。偶尔他会花重金从名家手中收下一两卷珍本,装入箱笼,“店藏”示人,慷慨出手的姿态在坊间传为美谈,也让身边抄书、装裱的手工匠人心悦诚服。赵致则在文渊阁为顾掌柜誊抄书籍拓本,赚些钱财贴补家用。

      她不急着进去,而是靠着门柱站了一阵,见里头几个喝茶的客人已经谈起近日“文渊阁那个赵书生顶撞郑家账房”的事,又听见有人低声说:“那赵致啊,被林夫子夸了一句,说不定要免学金转正……”

      春娘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人选,挑得不坏,人下赌注本就应是这样,选个好筹码,然后一往无前地压下去。
      ----------------------------

      文渊阁,雨打瓦檐,水声连绵。

      赵致正在案前摊书,笔尖悬空,墨未落纸,手却迟迟未动。

      门口响起一声:“赵公子——可还记得我?”

      他抬头,便见沈春娘撑着伞走了进来,雨水从她裙摆滴落,一路在地上洇出一串莲花般的水痕。

      正是那日在巷口撞入他怀里的女子。

      赵致一愣,那巷口骤雨、跌入怀中的旎璇画面立刻浮现,耳根泛红:“姑娘……怎又是你?”

      今日她穿一件水蓝色短褂,绣着白兰,衣角微卷,一双绣鞋蹚着水,一步三轻盈。她笑着站在门边,眉眼弯弯:“可别说你忙,今日是我特地来请教的。”

      赵致低头抿唇,不敢直视她:“上次是我失礼。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晕染的信纸,轻轻摊在案上,轻盈一笑:“沈春娘,我在下渡巷锦芳绣坊做帮工。这封信是咱绣坊写给叶记盐号的,原本想催笔三年前的绣银……不巧被水泡坏了,掌柜的叫我重写,却没人能提笔。“

      赵致眉头轻蹙,眼落在那张模糊的纸上:“你们要……催叶记的账?”

      他咳了一声,“……写是可以写,不过这事怕牵连郑家。你一个女子,怎不怕惹事?”

      春娘俯身靠得更近,一缕发丝扫过案边,露出里头衣领下一寸雪颈。

      “怕啊。”她低声笑着,语气却不带半分畏怯,“但更怕欠账的当爷爷。” 春娘神情未变,眼眸却轻轻收了一下:“父母早亡。我跟哥哥嫂嫂住,绣坊的活也做,采买也做。能吃饭,能睡觉,能不饿肚子——就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赵致却听出那后半句藏着三分苦。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只道:“我赵致,也就靠替人抄书糊口。不是成器之人,姑娘若看得起我,我自当代笔。”

      春娘盈盈一笑:“果然读书人话都讲得好听。”

      赵致望着纸上那模糊的“绣银三两”几字,略略蹙眉:“这是郑家的附号吧……写不得太直。”

      “我懂。”春娘靠近几步,微俯身,声若春雨敲檐,“只要写得他看得懂,旁人看不明,便是好信。”

      她靠得极近,袖香带着桂花与艾草混合的味道,像细水丝丝缠绕。

      这时屏风后忽传来一句轻笑:

      “赵兄又给人写信?”

      两人齐齐一愣。

      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淡青长衫,气定神闲,身形修长,一张脸温润如玉,眉眼间自带春风。眼底却藏着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他扬手掸了掸袖,笑道:“今儿这位姑娘倒眼生。”

      赵致听到声音,站起身来,恭敬向这男子拱手行礼:“顾兄来了。”

      春娘一转头,轻轻施了一礼:“文渊堂顾掌柜?”

      “在下正是。”顾文昱打量了春娘一眼,唇角微挑,“竟有人找赵兄写信讨账,我还在想是哪个,竟不知赵兄平日最是慷慨,从不记得找人讨帐,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妙人。”

      春娘含笑不语,眉眼潋滟:“写信不成,我就用绣针扎出来送过去。”

      ----------------------------------------------------
      赵致将笔放下,轻轻将写完的信摊在案上。他的字清瘦中正,语句礼数周全:

      “三载旧绣,工已交清,银未清账。盼贵号照数清结,以全情理。”

      春娘站在一旁,笑道:“字是好字,话也稳妥,看着不吓人。”

      她正要说谢,顾文昱不知何时已倚着窗沿,手中捻着一卷线装旧册,唇角带笑。

      “赵兄这封信,若是送给正经人家讨账,用词稳当,已是尽礼。可惜收信的人,未必肯讲情理。”

      赵致站起,拱手:“顾兄以为,还该如何?”

      顾文昱缓步走来,语气平淡:“赵兄写得太干净了。读书人讲‘有理走遍天下’,可市井人信的是‘凭据’二字。你说三年前交货,那便写得像是真的——要有凭,有据,有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似随口而出:

      “既是绣坊出货,坊中当有旧图样吧?”

      赵致一怔,转向春娘:“你们……还留着图样?”

      春娘点点头:“绣坊都讲规矩,样子必须存底,防客户翻脸不认人。那批双鹤帕的图,我也帮工亲绣了几条,针线样式,我还记得。”

      赵致沉吟片刻,重提笔,在原文下方添了一句:

      “昔年所绣之帕,坊中仍存旧样一幅,愿奉作凭。”

      顾文昱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那句话,唇角微勾。

      春娘读完,眼底亮了一瞬,轻声道:“这句好。要银子,就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空口要的。”

      顾文昱将扇子合上,似随口一问,“图样真有?”

      春娘扬眉:“当然。图都留在绣坊,谁敢空口说白话?”

      顾文昱“嗯”了一声,神色仍淡,语气却带了一丝看不穿的意味。

      赵致将信晾干,拈角轻吹,他小心将纸折成三叠,放入信封,捻指压平,抬头看春娘一眼:“姑娘可要再看看?”

      春娘接过信,指尖有意无意触上他的指背,凉凉的,带着一丝香。”

      “不必了,我信公子。赵公子这手字,果真是读书人写的。”她轻笑,“下回我若要写封情书,也只认你。”

      赵致一怔,耳后微红:“你——你莫胡说。”

      “怎么胡说了?”春娘歪头望他,一双杏眼似笑非笑,“写信讨账你敢写,写信谈情就不敢了?你这人哪,是写字的手好,还是心太实?”

      赵致低头装作整纸,不接话。

      赵文昱看着赵致面红耳赤,又扫了一眼春娘竹篮里的信,啧了一声,半真半假:

      “这世间女子多贪权贵,春姑娘却只认才情。这份眼光,我顾某要不是比赵兄年长两岁,都想亲自应这一桩‘写信姻缘’了。”

      春娘咯咯一笑,轻轻一福:“那可怜我命薄,竟只得了个赵公子抄书人。顾掌柜肯屈尊,自然更好。”

      顾文昱摇扇,笑而不语:“我不是屈尊,我只是惜才。”

      春娘不再接话,只提起竹篮,向二人盈盈一礼,步出门去。

      走到门槛处,她忽地停下脚步,回眸一笑,眼波流转:

      “赵公子,日后若我再有事求你,你可还肯写?”

      赵致尚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囫囵点点头,怔在原地。

      顾文昱叹了一声,将案上副稿取出,夹进袖中,低声笑道:

      “这姑娘啊,一张嘴能绣花。”

      ----------------------------------
      顾兄——”

      顾文昱一挑眉:“嗯?”

      赵致眼神复杂,看向他,道:“那日文舍……林夫子当众称赞我文思清奇,那句“漕粮改折,必先恤丁” 本是你我夜谈时你的见解,我因觉得十分有裨益,便写在了我的批注之中。

      赵致顿一顿,神情郑重起来,“只是我未曾声明,倒让夫子误以为那是我自评。”

      “旁人皆以为我得了褒奖,我心中却惴惴不安,今日……正好当面一谢,也一请罪。”

      顾文昱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倒不是我夸得你,只是你那段文字本就不差,少的是引线。我不过提了一句火苗,你就烧出了香气。”

      赵致仍执礼道:“无论如何,是你点我,是你成我。我赵致今日得一点薄名,实不敢据为己有。”

      顾文昱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道:“人争一时,我看长远。”

      “你若成了,日后笔下千金,不必记我这几两墨。”

      赵致心头微震,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文昱却又像什么都未说过,展开扇子,懒懒笑道:

      “行了,回家去吧,夜里潮气重,你这副小身板,别着了风寒。哪天我真收你做店里的账书,那可是按字数扣你工钱的。”

      赵致被他一打趣,竟也忍不住轻笑:“那我不敢多写,顾兄每字都贵。”

      两人相视而笑,一言一语,似是平常。而那封信,已在竹篮中,被雨声裹挟着,走向风暴的心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