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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桩死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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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在巷口"撞"上赵致后,沈春娘便日日去市井打转。她挎着竹篮,嘴里说是买丝线、扯花布,眼角却总往茶铺门口瞟——那里聚着三教九流,消息比雨后的春笋冒得还快。
沈春娘所在的“锦芳绣坊”就在盐号东街。坊里七八个绣娘,平日接些嫁妆绣被、百子帐、荷包帕子维生,规模不大,但胜在手艺精细。她年纪轻,绣工还没那么精进,平时多是做做采买,跑腿的活计。好在她也是个心思活络的,本就不喜欢拘在纺机前熬眼睛,倒是落得个自在。
巷口的茶铺烟气缭绕,木头桌面被岁月磨得锃亮,几个小伙计围着一壶热茶,嘴里正嘀嘀咕咕地说着闲话。
“你们听说没?”绸缎庄的掌柜家的伙计嘬着茶沫,压低了嗓子,“那赵家那穷小子,前两日居然在镇衙门口跟郑家的账房吵起来了。”
“赵致?”另一个瓷器行的小管事挑眉,“他还有脸出来见人?祖屋都快让人端了。”
“偏他还敢硬气。”小伙计压了压嗓子,“账房说要收他祖屋,他愣是当街翻出《大律》,一条条地念,说私收民产,违法律条,旁人都听傻了。”
春娘手里一顿,那团绣线差点滚出篮子。
“他倒是有几分胆气。”瓷器家的伙计笑了,“不过也是螳臂当车。郑家动动手指,他那点底子怕是连根拔了。”
“嘿,他要真惹急了郑老爷,看他往哪躲。”
“我看他就是书呆子。”旁边胭脂铺的小伙计撇嘴,“连束脩都交不起,还顶账房?再会背书也没银子好使。”
他话音一落,“啐”地一口唾沫,正落在春娘裙边。
“哎呀!”春娘往旁一闪,低头一看,布裙上沾了星点水渍。她没说话,抬手就把竹篮往胭脂铺伙计胸口一拍。
“你家掌柜给你几文工钱让你乱吐口水的?”
伙计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一步。
“嘴巴没长毛?也不看看旁边谁在。”春娘语气不高,眼睛却亮得像针尖。
伙计看春娘那横眉冷对的妩媚模样,脸一红,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敢回嘴。
茶铺一阵短暂安静,接着是几声憋笑。春娘倒是说完不等人回应,提篮就走,背影利落得很,身上的桂花头香却烟烟袅在巷口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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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娘刚挑线回来,一脚踏进坊里,正好听见账娘在屋里同刘掌柜低声说话:
“那封信,真要送去?”
“送。”刘掌柜的眼神冷硬,“再拖下去,这钱一文也别想要回来。”
“可……叶记现在是郑家罩着的。”账娘迟疑,“听说那赵家书生顶撞账房的事了吗?郑老爷那边正在收人头,咱这么做,会不会——”
“咱不是告郑家,是讨账。”掌柜的摆了摆手,“怕个甚。”
申阳镇的叶记盐号开在巷子拐角,是当地数得上的老字号,专营江南粗盐。门面不大,背后靠着郑家商行,银子虽是叶家的账,实则早归了郑家掌眼。郑家是什么人?镇上的盐、布、纸、茶……几乎都捏在他一只手里。叶记只是个牌子,后头翻起脸来,就是自找麻烦。
锦芳绣坊与叶记的交道始于三年前,那时郑老爷刚将叶记收归账下,老叶掌柜托人来坊里定了一批“八仙彩绣团扇”与“腊雪双鹤帕”,说是给郑老爷送去嘉兴的官太太处结交用的。
帕子做得极精,连春娘那双最挑剔的眼也挑不出错来。可谁知货一交清,银子却迟迟未见下文。
“老叶掌柜那边……说郑老爷没点头,钱不敢随便动。”账娘眉头皱了三年,帐册上一笔“叶记欠银三两”像钉子一样钉在绣坊心头。
刘掌柜的原也不敢多催,只是逢年过节前后去送个问候和口信,话里藏话地试探催促,总之仍不得回音。郑家是本镇半个天,树大招风的事没人愿干。当年老叶掌柜还在时,倒还能说上几句话,如今郑家把持了叶记,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掌柜的每每想起这事,只能无奈叹气。
这几年银价和布料都涨了不少,绣娘们的工钱却没见增,干一天活还不够买几斤米。那笔欠账原本也就三两银子,搁在以前还不算太显眼,如今却成了绣坊的一块心病。每回算账,那一笔都像根刺,扎在掌柜的心口上。
“再不讨,这账怕是真的要烂了。”刘掌柜站在账房里,望着那本老账册,脸色沉得像炭灰。
账娘低声劝道:“不如再缓缓?郑家那边……”
“缓什么?”刘掌柜打断她,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都三年了,还能再缓几年?明日一早你把这信送过去,亲自交到叶记门口。要是再拖,怕这帮人真当咱们这三两银子是给他们垫茶水的。”
他说着,取出已经请人写好的催债信,按上戳,封了信封。
春娘偷摸在窗口躲着听完,没吭声,倒转身去了灶房,烧了壶水,脑子飞快转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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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绣坊还没开门,她早早进了账房,声称是来查前日绣料出入明细。
刘掌柜一早不在,账娘正把头埋在帐册里揉太阳穴,见她进来也懒得理,只摆手道:“桌上自己翻。”
春娘嘴角一抿,从桌上捡起一本旧账做样子翻了几页,余光却已锁定那封信——封好的,压在角落一方石镇下。
她拎起水壶,假作给账娘添茶,走得近了,一甩袖子,袖口下藏着的一块浸了盐水和明矾的绢布轻轻一贴,刚好压在信封底端。
她动作很快,账娘低头抄写时,她已转身去给自己倒茶。
“天还是这么潮。”她慢悠悠说,“这几日纸张都软塌塌的,一碰就粘。”
“是啊。”账娘头也没抬,对这句闲话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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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掌柜直到傍晚才回来,吩咐小厮取那封信准备封蜡,却见信封边沿一大片墨迹晕开了。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
账娘愣住:“早上还好的。”
刘掌柜拆开一看,里头大半内容模糊不清,有一段简直像被水泡过。最后几行字完全看不见。
他当即黑了脸,把账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春娘路过,抱着刚晾干的绣布,仿佛无意般探头:“哎呀,信也湿啦?这几天连风都带着水气,不是我说,还是要趁干的早些封好才行。”
刘掌柜气得摔笔:“重写也来不及寄了。” 刘掌柜虽然粗通文墨,但是字写得始终不得要领,更别说需要反复斟酌下笔的催债信了。
他招手一挥,唤春娘来: “哎,你过来。”
春娘脚步顿住,侧身回望,笑盈盈地进屋:“掌柜的叫我?”
刘掌柜揉着额角,眼皮搭着,看她一眼:“你识几个字吧?”
“凑合。”春娘答得利落,“写帐、认货、读个绣样说明,还能应付。写字可真是折煞我了。”
刘掌柜嗤笑一声:“谁让你写了?你那手爬虫似的字,给叶记看了还以为咱绣坊是做鞋底的。”
春娘也不恼,笑着把绣布放到窗边晾杆上:“那掌柜的这是……”
“你不是嘴灵?”刘掌柜揉着太阳穴,扔了几个铜板给她,语气烦躁,“去找个识文断字的,把信给我写好。”
春娘眉毛一挑:“要写得好,写得理直气和,又不惹事,还得是个不怕郑家的人。那可不好找。”
刘掌柜抬头思索,看她,“找那个在文渊阁挂了名字的赵致。听说那书生字写得好,还敢跟郑家账房顶嘴,咱这点事,他该不至于推。”
春娘轻轻“哦”了一声。
刘掌柜一拍桌子,“你去,告诉他写得得体些,——该署咱绣坊的名,钱是咱要的;可话不能冲,别真给我把叶家惹毛了。”
“晓得。”春娘点头,“写得不冷不热,话到嘴边收三分,这门我比谁都会。”
“写好了直接送去叶记,别托人。”刘掌柜叮嘱,“拿去交给他们门口的小厮,穿青布短褂的那小子,叫四宝。之前来送盐单子,认得人,也好说话。”
春娘挑了下眉,抱起竹篮:“明白。银子是咱的命,我自然会当回事。”
她一步三风地出门去了,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