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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桩死账(三) ...

  •   叶记盐号的门敞着,春娘的手揣在荷包里,荷包不大,是她自己做的,绣了半截兰草。指尖在里面摸索几下,捻出几枚铜钱来。

      她把它们凑在手心里,默数了一遍——一共十五文,这本应是给赵致的稿费,赵致推辞不受。春娘轻轻一笑,眼尾带出几分得意。

      “果然是个傻子。”

      四宝正挑着两筐粗盐从侧门出来,青布褂子被汗水浸透,贴在黝黑的皮肤上。他放下担子,用袖子抹了把脸,目光却黏在春娘纤细的腰身上。

      春娘走到他跟前,笑得恭敬:"四宝哥,这么早就忙活呢?"她刻意将声音放软,像掺了蜜的糖水,"刘掌柜让我捎封信,请叶掌柜过目。"

      四宝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他伸手接过信时,粗糙的手指故意划过春娘的手心,又慢悠悠地捏了捏她的指尖。"春娘的手真是嫩得像豆腐,"他咂着嘴,"比盐号里那些粗使丫头强多了。”

      春娘后退半步,脸上却堆出更甜的笑:""四宝哥说笑了。"

      四宝把信随手塞进袖口,另一只手却搭上了春娘的肩膀。"急什么?进来喝口茶再走。"他的手掌热烘烘的,带着盐渍的粗糙感,顺着春娘的肩头往下滑。

      "不、不用了。"春娘往旁边一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布庄还有活计等着我呢。我只是传话罢了。"她福了福身,"信已送到,我先回去了。”

      "什么东西!"她低声咒骂,"一个臭伙计也敢对我动手动脚..."春娘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县衙方向,那里朱红色的大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等我成了官夫人,看你们谁还敢..."

      春娘在墙角的水缸前停下,借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倒影。她摘下那朵已经有些褪色的绢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偷偷攒钱买的一小盒胭脂。春娘小心地沾了一点,抹在唇上,又轻轻拍在脸颊。

      她想象着自己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钗玉镯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到时候,什么四宝,刘掌柜,就连叶掌柜见了她都得行礼问安。春娘整了整衣衫,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仿佛已经踏上了通往富贵的那条路。

      ---

      到家时,哥哥沈仲正在修柴门的门轴,蹲着,一边试一边叹气:“这门还是掉……明儿再想办法。”

      嫂嫂宋氏坐在小灶边削土豆,肚子高高隆起,一身粗布衣裳挽得整齐,脸颊有些浮肿。

      “你回来了?”沈仲头也没抬,“中午熬了点粥,锅里还有些,你自己热一下。”

      又问得不紧不慢:“今儿是不是又跑绣坊了?掌柜怎么还使你跑东街?”

      春娘走到锅边,揭开盖子,舀了点粥在碗里,回头笑:“掌柜叫我去送封信,催叶记的账。”

      宋氏终于抬头,眼神略皱:“催账?你送信?”

      “也不算我写的,”春娘笑,“是文渊阁的赵公子代笔,掌柜说写得中听。”

      宋氏闷声道:“你别总在外头晃。你长得那样,旁人不说嘴我也怕……要是叫郑家人听了,回头觉得咱不识抬举,连那二两都没了。”

      春娘放下碗,擦了嘴,语气也冷下来:“我哪儿惹他了?那老东西来绣坊自己眼睛没规矩,现在倒成我招惹的?”

      沈仲低声道:“好了,都别吵。”

      这句话一出,屋里顿了一下。

      沈仲咳了声,终于道:“春娘,你别怪你嫂子,她是为你好。不是不让你出门,是怕招惹了是非,连这口锅都保不住。”

      春娘没说话,坐下搓着手,手指都是湿冷的。

      宋氏叹了口气:“不是我们盼你嫁过去,是郑家的人已经找来三次了。人管家是笑着进门的,话也说得好听,但你真以为他在请你过去坐花轿?”

      她看着春娘:“前回你哥病倒,吃不起药,郑家账房送了二两银子来,说是‘绣坊帮工该有的赏银’,你哥拿了;去年换柴的时候,又送了一捆米,说是郑家仓里多出来的。”

      “这些都不是白给的。”春娘一字一句说。

      沈仲咬着牙:“那时你嫂子有了身子,我腰伤发作躺了一个月……那时候不拿不行,难道就靠着你每日的十文钱过活吗。”

      春娘一怔,半晌才轻声问:“所以你们……应了?”

      “没敢应。”沈仲看她一眼,声音低,“但也没法再推太久。你年纪大了,绣坊也不打算一直留你干外活。”

      宋氏接话:“咱们要是再不交代,怕是连你哥的工也保不住。”

      春娘的脸色慢慢变白,像锅边那层冷粥皮,一点点凉下去。

      嫂嫂一把丢开刀子,“你现在是能嫁官家?还是绣坊肯给你开工头的价钱?你一天天出去打听消息,以为真能熬出头?”

      春娘没回话。

      她走到炉边,把粥舀了一碗,慢慢喝。屋里静极了,只听得灶火“哔哔啵啵”地炸着柴油渣。

      ---
      叶记盐号后堂,叶老爷刚处理完一单盐货,正靠着罗汉床歇脚,桌上摆着一碟龙井,冷了一半。

      账房管事把昨天送来的信递上来,说了句:“锦芳绣坊的,说是给您的信。”

      叶老爷没动,瞥了眼信封上的笔迹,不熟。

      “谁送的?”

      “一个女帮工,叫沈春娘。”

      他抬手示意账房人退下,自己拆了信。

      信写得不轻不重字句规整。最末一句写着:

      “昔年所绣之帕,坊中仍存旧样一幅,愿奉作凭。”

      叶老爷眼神立刻变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随后把信摊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叫人唤来外头看铺的四宝,问:“那姑娘来送信时,可说了什么?”

      四宝想了想:“没说几句,就说是掌柜交代,叫我交给您。”

      “你回没回话?”

      “我说知道了。”

      叶老爷不语,片刻后说:“那姑娘你认得吗?”

      “四五次来绣坊买丝线,认得。她长得招眼。”

      “信是她自己写的?”

      “不是。听说是文渊阁的书生代笔,约莫是那个赵致,他常常在文渊阁写信谋生。”

      “别让她再进铺子,有事也别让她面交,明白?”

      四宝点头。

      叶老爷挥手让他退下,回到桌前,身边只留了叶老爷和老管事叶伯。叶伯凑近,看到那句“旧样尚存”,眼皮顿时一跳。他稳住声气,压低音量道:

      “那图样……不是早就按规矩烧了吗?”

      叶老爷淡淡问:“烧得干净?”

      “干净。绣坊交上来的一共九件原稿,我们挑出五件做样式、四件对照,全部毁于后巷炉。图是我一张张点着进的。”

      叶伯压低声音:“当年那批帕子交货后,咱怕绣坊私藏底样,特意回访过。刘掌柜当时说已经销了,还按您吩咐,把余下的样图挑出来,在后巷炉子里烧干净了。”

      “盯着的是叶三,老实人,亲口说烧了三轮,灰都捻散了。绣坊的人也知道那一趟不寻常,谁都不敢留。”

      叶老爷坐下,神色不变,只低声问了一句:

      “那他们现在说‘尚存’,是自己忘了,还是有人替他们记得?”

      叶伯想了想,压着声音说:“或许那丫头写信时没分寸,信口一提?”

      叶老爷摆手:“不是她写的,是文渊阁赵致。字是他落的,语气拿捏得当,专在末尾提‘旧样’,这人有心。”

      他缓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

      “赵致这个人,不比寻常书生。他前几日还因祖宅事,跟郑家账房争执,闹了两天。”

      叶伯一愣:“是那场地契的事?”

      “正是。”叶老爷放下茶盏,神色沉了几分,“那宅子如今拖着没拆成,就是因他闹得凶。”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黑了的天:“这会儿就写来信,又牵出三年前那档子货,你信巧吗?”

      “那幅画上,鹤的嘴朝东,梅枝三瓣。你说,若有人认得那记号呢?”

      叶伯脸上的冷汗涔涔冒了出来,他咽了咽喉咙:“若不是巧的……老爷,咱要不要请郑老爷过目?”

      叶老爷摇头:“不急。郑老爷那脾气,不爱听废话。现在事情不明,贸然惊动,只怕反叫人笑我自己人先乱了阵脚。”

      “这信既没直接点名,也没拿什么凭证,一句‘旧样’要查,还得先掂清是装傻,还是有料。”

      他顿了顿,说道:

      “你明儿一早走两趟:一趟去文渊阁,盯赵致,看他跟谁来往,哪家叫他抄书、写稿;另一趟去绣坊,别惊动刘掌柜,让人旁敲侧击一句——这信是谁出的主意。”

      叶伯拱手:“记下了。”

      叶老爷将信重新叠好,夹入账册后头,顺手压了块纸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

      “图样都烧了的,哪来的‘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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