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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春光 ...

  •   江南的雨,说下便下,一下便是十余日,河水已经卷着泥沙泛了浑浊。

      申阳镇不大,却因地靠大河、盐码头在侧,商户人家夹杂着书香门第,巷子纵横交错,鱼龙混杂。小户人家在巷口支摊,大家族坐镇中街,官府设在西街偏南,偶有文士登门问政,市井之间也添了几分清气。

      巷口一家绣坊门前,摆着个破旧木架,挂着几块晾干的绣帕,色泽浅淡,花样精巧。这一片小巷,叫“下渡巷”,多是贫苦人家,绣坊、胭脂铺、破绸缎庄夹杂在一起,日头晴时人头攒动,雨天却显得破破烂烂,冷冷清清。

      沈春娘站在檐下,一手抱着布匹,一手扶着帘子,斜倚着门框,半边衣袖被雨丝打湿,细细贴在手腕上。

      沈春娘,便是下渡巷里一户绣坊帮工。

      她双十年华,穿一件月白色夹袄,边角洗得发白,领口处却仔细地绣了朵细小的兰草,针脚紧密,藏着细细的心思。下身一条浅青棉裙,裙摆已被雨水打湿,贴在小腿上,隐约勾勒出纤细线条,身上带着雨后湿润的薄香,是艾叶混着桂花的味道。

      头上只插了根旧木簪,发丝微乱,却干净利落,雨珠在发梢滚动,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细看那张脸,不算国色天香,却五官小巧生动:眉细而长,眼角微挑,一双杏眼水润明亮,鼻梁秀挺,唇色微微泛红,天生带着几分柔媚,眼角甚有一点风流的意思。

      已经下工了,她却不着急离开,似乎是在巷口等着什么人,这一站,便像是一株不经意绽放的杏花,香气细微,只可惜小巷空空,无人驻足欣赏。

      只有旁边的杂货铺挂着的腌肉,雨水滴在肉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看了看日晷,被细雨吹得飘忽的眼神忽然定定凝住,小巷那头传来了碎碎的脚步声。

      来了。春娘轻步朝巷口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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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致抱着几本书册,匆匆行来。他今日去杏林文舍旁听回来,路遇急雨,撑了一把破伞,袖口微卷,鞋袜沾了泥,气息微喘。

      他穿一件灰青色直裰,面料虽旧却洗得干净,袖口微有磨损,透出几分书生的清寒。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绸带,原本该是上好的料子,如今已经暗淡无光。脚上蹬着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靴,每走一步都随着潮湿的天气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主人的困窘。

      赵致并不算俊朗,脸庞清瘦白净,眼神略带几分书生特有的执拗。起他的家世,倒也算得上是个书香门第。祖上曾在本地颇有田产,正屋三进,仆役成群。只可惜天不假年,双亲竟在他十岁那年相继染病而逝,落得和奶娘相依为命,奶娘虽然心疼他,但毕竟是个农家妇人,不通世故,也不懂得经营。加上赵致性子孤僻,不懂得维系人际往来,渐渐地,那些所谓的亲朋故旧都疏远了。家中产业在无人打理的情况下一年不如一年,到如今,偌大的家业只剩下一间略显破败的旧屋。他们爷孙相依为命,靠着他替人抄书、写祭文勉强度日。

      除了维持必要的生计,剩余时间赵致多在杏林文舍中旁听。文舍院长林士诚夫子本是清贫子弟,后高中进士,宦海沉浮数十载,却因朝堂倾轧失意,遂偏居申阳一隅,创此文舍授徒。夫子念及寒门学子求学不易,便允那些颇具文采之人免费立于后排听讲。

      赵致便是其中一人。他已在杏林文舍旁听一年有余,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揣着干硬的馍馍,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匆匆赶往文舍。因家境贫寒,他总站在最末一排,一笔一画誊录夫子讲授的经义。
      半月前,他的忽然生了一丝转机。那日雨后初晴,他奉文渊阁书肆掌柜之命,将抄录的《策论辑要》送至文舍。恰逢林夫子踱步庭中,见他捧书而来,便随口问了几句。赵致恭敬应答,夫子微微颔首,接过他誊写的册子翻看,忽而顿住——那纸页边角密密麻麻缀满批注,竟比原文更见精妙。

      "此文可是你所批?"夫子指着一段论"漕运利弊"的旁注问道。

      赵致耳根发热,低声道:"学生妄言,请夫子指正。"

      林夫子却抚掌大笑,当即召众学子齐聚讲堂,将那册子传阅示众。"尔等终日锦衣玉食,反不如寒门学子半分勤勉!"夫子声如洪钟,指尖点着赵致添注的那句"漕粮改折,必先恤丁","此语直指要害,非通晓民间疾苦者不能道也!" 满堂哗然。那些曾对赵致视若无睹的学子,此刻纷纷侧目。
      这番夸赞让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在文舍的旁听学子里有了些许地位,虽然算不得正式弟子,却也混了个"半师半友"的身份。这对赵致而言,何止是机会?分明是漆黑长夜里,终于窥见的一线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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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会儿,走到巷子拐角,他一眼瞥见了沈春娘。

      她低头整理被雨淋着边角的布匹,身形纤细,发间插着一枚白木簪,雨水顺着她发丝滑落,打湿了半边鬓角,沾在苍白细腻的脸颊边。

      赵致心头一动,却硬生生压下了。

      正要收回目光,却见春娘忽然抬头,似是听见了脚步声,知道太近而来不及躲避,略显慌乱地起身,动作太急,脚下一滑,竟踉跄着往他怀里撞来。

      赵致措手不及,只能本能地伸手去扶。

      一声“哎呦!”过后,布匹散落一地,泥水溅过了赵致的鞋,溅了她半截衣襟。

      更要命的是,春娘的外裳被衣扣绊住,衣襟一角滑落下来,露出里头一层浅粉色的小衣,肩颈一片雪白,在雨雾中晃得人眼晕。

      赵致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春娘似是也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她急忙低头,双手慌乱地拉拢衣襟,然后一只手抄起布,抖了抖,嗔怪道:“书生,这雨再大,也该长点心眼儿,别把人家的货当碰车。”

      赵致脸色涨红,声音结巴:“对、对不起,姑娘,我……我不是有意的。”

      春娘抬脚拂了下鞋边泥:“怪你又能怎样?天塌下来还得你给我兜着?”她声音不高,却刻意清晰,让巷口外的居民都侧目。

      他咳两声,吞吞吐吐:“若……若是我赔你银两?”

      春娘哼笑:“银两?写稿水喝粥?你能有多少银两”

      说着,她挑眉:“要你赔,还是要你娶?”

      赵致怔住,半晌才抬眼:“这……姑娘何出此言?” 他一心读圣贤书,哪里见过如此大胆泼辣的女子,耳根通红,不知所措,胸腔如有擂鼓鸣响。

      春娘冷笑两声,确是不语,转身撑伞走人,脚步干脆利落。

      赵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低声自语:“这姑娘……怎的如此不小心。”

      但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她刚才慌乱的模样,和那一抹红晕。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念头驱散,快步离开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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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娘回到家天色已是晦暗,油纸伞不结实,她身上淋了雨,还没脱鞋,堂屋就传来嫂子沈宋氏的骂声:

      “你这死丫头成日不着家,是不是又去勾人了?真是个狐媚种。”

      她咬咬牙低着头没应声,把门轻轻掩上。弯腰脱鞋,没让裤脚碰到那盆燃尽的炉灰,她从兜里掏出十文钱,是她今天的工钱,重重的放在桌上,几个铜板发出了脆响。

      “你别天天跑绣坊。”沈宋氏靠在门边,肚子挺着,嘴角却弯着冷笑,“你哥已经跟郑老爷搭上话了,再多跑几趟,也顶不上那二两聘礼。”

      郑老爷是镇上最大的绸缎庄老板,五十有余,身材肥胖,满面油光。上次去绣坊视察的时候看上了春娘的美貌,托人来说亲,许了三两银子的聘礼。他在申阳镇经营多年,靠着放高利贷和压榨工人积累了不少财富。不少人都欠他银钱,无力偿还。郑老爷虽已有正室夫人和数不清的小妾,却依然贪得无厌,见了年轻貌美的姑娘就起了歪心思。而且传闻郑老爷有个古怪的癖好,最爱折辱年轻女子。他府上有三个小妾已在年内离奇死去,死状凄惨,不为外人道。虽有人暗中指指点点,但碍于其势力,无人敢声张。

      沈春娘指甲掐了掐手掌,终是托腮轻笑道:“嫂嫂是嫌我走巷子太多吗?若不是我日夜跑绣坊,哪来这十文银子供这屋里几口人吃饱?您瞧这锅里是我煮的薯粉羹,咸得刚好,您天天叫嚷要吃山珍海味,我可没那个银子。”

      沈宋氏怒目而视:“哼!这点微末银两,家里哪里指望得住你!”

      她顿了顿,走到宋氏跟前,脸上带着轻柔的笑:“嫂嫂,我做绣能糊口,您好歹有了身子,日后孩子多了,可就没我这手艺能顶您半边天。要么您也学几针几线,别总吃我的饭,还嫌我不许人情?我把针线教您,只要您肯学,我一针一线都教给您。”

      沈宋氏气得直跺脚,除了骂着贱蹄子,其他多的骂人话也说不出来。春娘不再理会,走到灶屋,拨开沉灰,点上一簇余烬,将手心凑近暖意才沁。灶上的水壶咕噜作响,她舀起一碗,喝了两口。

      脑中浮现父亲赌债未还、母亲早逝、自己被逼当童仆的苦日子——苦涩如这苦茶,却比不上今日被姑嫂辱骂的滋味。她沉声自语:

      “若不是要攀个好人家,这样的苦,还能苦到何时?”

      若想摆脱郑家那桩逼婚,靠闹是闹不过的,靠哭更不成,她得找条缝往外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巷口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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