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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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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刚合到一半——
一只手突然从外面伸进来,扒住了门框。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了美甲。还好不是男人的手。
邹尤心脏骤停一拍,随即愣住。
“邹尤,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邹尤顺着那只漂亮的手往上看,看到了张米莉的脸。这张总是妆容完美、神采飞扬的脸,此刻却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头发也有些凌乱,她身上穿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羊绒开衫,却皱巴巴的,没了往日一丝不苟的精致。
“米莉姐?”邹尤惊魂未定,“你怎么在这?刚才吓我一跳,你都不知道...”
张米莉打断她:“我们车上说吧。”
她连忙点头:“好,你快上车,我慢慢跟你说。”
“我来开车。”
邹尤觉得也是,她的腿毕竟受伤了,开车也不安全:“行,那你开车,我们快走。”
她忍着痛挪动身体,艰难地从驾驶座挪出来,又扶着车门,单脚跳着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门,有些狼狈地跌坐进去。
还好张米莉来了,邹尤觉得现在心里多了点踏实感。
张米莉也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启动了车。
邹尤喘着气,伸手去拉安全带,同时转头看向张米莉,想解释刚才的惊险:“米莉姐,你不知道,周砚山他刚才——”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余光瞥见车后座昏暗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一个男人,正蜷缩在后排座椅下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此刻,他正无声无息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冷光。
“啊!” 邹尤的尖叫还没来得及完全冲出喉咙,一只粗壮的手臂就从后面猛地伸过来,铁箍般勒住了她的脖颈!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往后座的方向拖拽,安全带勒得她胸骨生疼。
她拼命挣扎,双手徒劳地去掰那只手臂,脚胡乱踢蹬。
她看到驾驶座上的张米莉,试图求救,但她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冷漠,视而不见。
一股比脖颈被勒住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冻彻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懂了。
她们是一伙的。
“行了,阿存。”张米莉唤那个男人说,“控制住就行,别真弄晕了。我还想跟她说说话呢。”
男人很听她的话。
但邹尤的双手还是被粗粝的塑料扎带反剪在身后,她有些慌,但知道不能乱,她要自救,既然她还让她说话,那她就要找到原因。
“米莉姐,为什么?我不觉得有哪里得罪过你。”
张米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口袋摸了几下,掏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她熟练地磕出一支,叼在唇间,低头点燃。
她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她鼻息间缓缓溢出,又被车窗灌进来的夜风吹散,发丝在她苍白的脸颊边飘荡。
张米莉缓缓开口:“我这么跟你说吧。大厦将倾,蝼蚁尚且逃命,我,就是那只被他亲手推进火坑里,还浑然不知,以为自己在替他添砖加瓦的……蠢蚂蚁,而你就不一样了,被他捧在手心。”
“我手里还有点东西,他大概忘了,或者根本不在乎了。我去举报他,我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看他跟我一起完蛋。可他不在乎。他早就铺好路了,他还有心思,还有力气,想着把你带走,带到什么瑞士去,过他的童话日子。”
她转过头,看着邹尤:“那我呢?我为他担的那些风险,我像个傻子一样付出的所有……到头来,就为了给他腾地方,让他能毫无牵挂地带着他的宝贝远走高飞?”
“他毁了我的一切,却还想保全他的完美结局。”她摇摇头,“这世上,没这样的道理。”
塑料扎带磨得腕骨生疼,但比起此刻的荒谬,那点疼几乎可以忽略。
邹尤急促地说:“那都怪周砚山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张米莉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边:“是啊,怪他。可有时候,这东西……它不讲道理,人对人最容易滋生的情绪恐怕就是嫉妒,如果非要找个原因,大概就是嫉妒吧。”
“我这些年,拼了命才爬到那个位置,现在全完了。等他安排的‘证据’坐实,我可能就得进去蹲几年。等我出来,人老珠黄,什么都没了。”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后座那个沉默的男人,“最可惜的是阿存,我这弟弟,命苦。以后他的医药费,估计是没着落了。”
邹尤问:“嫉妒?你嫉妒我什么?你觉得我幸福?你是不是看着我在所谓的富裕家庭长大就觉得我幸福?可我爸不是亲生的,十八岁,他们就想把我嫁给一个快入土的老头换利益,我幸福吗?”
“至于周砚山的爱?”她嗤笑,“我刚从他手里逃出来,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人都是这样。看别人,总觉得哪哪儿都好,看自己,尽是过不去的坎儿。就比如我看你,你的那些事情还没查清楚,没盖棺定论,怎么就认定人生全毁了?我告诉你,只要人没死,人生就还有机会重投开始。至于你弟弟的医药费,那更好解决了。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绝症。只要人活着,肯想办法,总能有路走。你现在做这种事,才是真的把你们姐弟俩往绝路上推!”
车内忽然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阿存的手臂仍然横在那里,但压迫感似乎不再那么充满杀意。
张米莉很久没有说话,她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将烟雾吐向窗外。
那截烟蒂在她指尖明明灭灭。
“重启……”她低声重复这个词,“你说得倒轻巧。”
邹尤说:“米莉姐,我们认识这些年,不说多亲近,至少也算知根知底。我知道你从小过得不容易,什么都得自己挣,自己拼。你走到今天,吃了不少苦。”
她顿了一下:“可那些苦,不是我让你吃的。你的委屈,你的不甘,你被周砚山当棋子一样用完就扔的恨,你该去找他,你把气撒在我身上,除了让我们三个……”她看了一眼后座的阿存。
“让我们一起完蛋,能改变什么?能让你回到过去,还是能让他得到报应?”
张米莉沉默了很久,久到指间的香烟烧到了滤嘴,烫到了手。
她把烟蒂扔出窗外,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道路,眼神空茫。邹尤的话像细针,扎破了她被恨意鼓胀起来的气球。
一个清晰的、冷酷的念头,浮了上来。
是啊。她原本想,周砚山想毁了她,想把她害死,她也要毁了他最珍视的。
她死了,他或许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可若邹尤死了呢?他大概会痛吧,会难过,甚至会有一阵子痛不欲生。
可是,男人能为一个女人难过多久?
就算他真的为邹尤肝肠寸断,可他自己又没死。他还有钱,有路子,有时间。
那份“痛不欲生”,也许过个一年半载,就成了偶尔想起时的一声叹息。他说不定……还能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溜去瑞士,在雪山底下,喝着酒,慢慢把“邹尤”这个名字,变成一段略带伤感的、可供咀嚼的往事。
而她张米莉呢?她会在冰冷的铁窗后,一天天数着日子老去。阿存会在外面,因为无人支付医药费而走向她不敢细想的结局。她用自己和弟弟的全部未来,去换周砚山一段或长或短、终将过去的“难过”?
这买卖,太亏了。
亏得血本无归!
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突然一脚猛地踩下刹车!
“下车。”张米莉说。
邹尤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让你下车!阿存,给她解开。”
后座那个叫阿存的男人似乎也顿了一下,但很快,邹尤感觉到手腕传来被利器划过的触感,塑料扎带被割断了。
她的双手骤然恢复自由,血液回流带来针刺般的麻。
车门锁“咔”一声弹开。
“你走吧,快点。”张米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冷。
邹尤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脚踝的刺痛和浑身的狼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车门,跌撞着滚了出去。冷风瞬间包裹住她。
她刚在粗糙的路边站稳,还没回头,身后的车门就“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那辆车没有丝毫犹豫,调转了方向,直到消失不见。
只留下邹尤一个人,站在这一片不知是哪里的荒僻路边。没有别的车,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刮过路边半人高的野草,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她身上的薄外套根本挡不住夜里的寒气,脚踝肿痛,掌心被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环顾四周,只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公路,和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人吞噬的黑暗。
车子在开出去很长一段距离后,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这次停得没那么急。
张米莉说:“阿存,你也在这儿下车。”
后座的男人沉默着。
“老地方,记得吗?路口那棵大树底下。”她继续说,“你先回去,把饭煮上,等我……等我处理完一些事,就回去找你,我们一起吃饭。”
叫阿存的男人这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他动作有些笨拙地推开车门,高大的身影钻了出去,站在了路边。
“回去吧。路上看着点车。”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
阿存点点头,对她的话没有任何质疑或犹豫,他生活可以自理,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姐姐的话,他从来都是听的。姐姐让他等,他就等。姐姐让他做饭,他就做饭。
车子再次驶离,这次只剩她一个人。
仪表盘的光映着张米莉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神比刚才更加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