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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诡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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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汇入傍晚车流。
小姚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开车的邹尤,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小姚又瞄了她好几眼,才小声说:“…您没生我气吧?”
邹尤疑惑:“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太没用了,总是畏畏缩缩的,碰到事情就想躲,我怕您会觉得我这样很烦人,上不了台面。”
“不至于。”邹尤说,“你只是性子软。”
前面红灯,车子停下。邹尤问:“我不在的时候,部门那几个项目进度怎么样?”
小姚连忙坐直了些,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她说得很细,哪些顺利,哪些卡住了,谁在负责,都交代清楚。邹尤听着,偶尔“嗯”一声。
等她说完了,邹尤也没再问别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台里低低的音乐声,大概是觉得气氛没那么紧绷了,小姚难得又主动开了口:“邹总,其实您这次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公司里不太平静。”
“嗯?”邹尤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是关于周总的。”
“周砚山?”
小姚斟酌着字眼,“嗯,听说是集团内部收到了举报材料,翻的都是邹董还在时的旧账,周总经手过的几个敏感项目,虽然具体做了什么还不清楚,但传得挺邪乎,说什么的都有,闹得公司里现在人心惶惶的。”
邹尤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姚胆子稍微大了点,继续说:“还有李总那边的人,最近动作很多,拉拢了不少中层。好几个新项目上,跟周总那边争资源争得很凶,现在不少人都在偷偷观望,看风向。”
“还有吗?”她问。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听其他部门同事传的。”
邹尤看着前面望不到头的车流。
难怪她回来,他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原来是前院起火了。
邹尤把小姚送到她租的房子楼下,看着她走进楼道,才调转车头。
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这次回国匆忙,大部分行李直接邹家老宅。
车子驶入绿树掩映的安静车道,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
邹尤觉得奇怪。往常这个时间,家里也是灯火通明的,今天却暗得反常,连廊灯都没开。
又黑又安静,没一点人气。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坐在车里看了几秒,才推门下去。
进了家里,发现里面更暗,只有远处一点飘忽的光。
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她才看清——其实家里并非没人。
晚上风好大,落地窗前,透明的白纱在夜风里鼓动、飘拂,整栋房子唯一的光源,是长餐桌中央那几支白蜡烛,但火苗抖得厉害,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照得墙壁上投出的人影也晃。
周砚山就坐在长桌的尽头。
他桌上菜都摆齐了,牛排、红酒等等等等,银餐具擦得锃亮,反着烛光,冷冰冰的。
他手握着刀叉,慢慢地在切那块盘中肉,瓷盘偶尔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切完最后一块,他停下动作,抬起眼。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看着她,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很轻。
“回来了。”
他像个鬼一样坐在那里。
多亏邹尤平日里各类灾难片、恐怖片看得够多,心理素质被锤炼得异于常人,才没有被吓一跳。
周砚山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说:“今天太忙,没来得及去接你,毕竟你出国也没跟我说一声,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邹尤站在原地,看着他。
很奇怪的是,这么一个精心布置的场景,他竟然就穿着家居服,虽然看起来比在公司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儒雅温和,脸上还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像是长辈看到晚归的孩子。
但却更诡异了。
“用不着接,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她说。
周砚山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出去一趟,挺舒心的。”
黑灯瞎火的,邹尤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自己气色不错的。
他朝她招招手,带着点酒意,声音也比平时软:“过来,坐会儿。”
邹尤:“我吃过了。”
“那陪我喝一杯。”
“我不喝酒。”
他指了指手边另一个早已备好的酒杯:“就一杯,我今天生日。”
邹尤看了他一眼:“生日快乐,酒就不喝了。”
周砚山没坚持,目光落在餐桌另一侧,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我买了个蛋糕,一直等着你回来,想着能跟你一起吃。”
邹尤这才注意到,桌上确实放着一个蛋糕盒子。
她看了一眼,里面是个挺漂亮的奶油蛋糕,但是放久了,都化了,塌陷下去,显得很狼狈。
“一个人过有点冷清。”他顿了顿,又说,“这屋子里,现在也没别人了,就当是看在你出去玩那么些天,我帮你处理公务的份上。”
邹尤“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不过她没坐他手边那个早已拉好的椅子,而是拉开了他对面那把,坐下了。
他掀开蛋糕盖子。
邹尤说:“已经化了。”
周砚山:“没关系,样子不好看,仪式还是可以走一走,我许个愿。”
就这样对着一坨化成一团的东西许愿,邹尤看不下去了,问:“蜡烛呢?总要插上吧。”
她在旁边找了找,果然有一小盒细蜡烛。
“我帮你插上,就是你今年这个岁数啊,插那么多根不好看了,”她动作不停,嘴上也不停,一边往那塌陷的奶油上插蜡烛,一边没什么情绪地说,“搞个六根吧,六六大顺,意思意思得了。”
她低头专注地插着蜡烛,没注意到对面周砚山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镜片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眉眼唇,直到她插好最后一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片深沉得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神里。
烛光在他镜片上跳跃,周砚山看她的眼神就像胶附着在她身上,专注、期待,又像是某种更深、更黏稠的东西。
邹尤垂下眼,说:“你许愿吧。”
周砚山回过神,闭上眼睛,安静了几秒,睁开眼,却没有立刻吹蜡烛。
他看着她说:“我想告诉你我的愿望。”
邹尤打断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的愿望就是让它不灵。”
神经病吧,这个人。
邹尤说:“别说了,我也不想知道。”她不给他说的机会。
“既然不想听,那就不听吧。”周砚山静了几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记不记得有一年,你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
邹尤:“不记得,我每一年都会买。”
“不记得了也没事,那也不是什么生日蛋糕,就是个普通的奶油蛋糕。你不爱吃甜的,就挖了一口,嫌腻,随手把盘子推开了,正好我在旁边收拾东西,你瞥了我一眼,就说‘喂,给你了’。”
他抬起眼,看向邹尤,“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蛋糕,我知道你很难想象,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街边店里最普通的那种,可在那之前,没人给我买过。”
邹尤说:“那也不是给你买的。”
周砚山:“我知道,但那是新的,没吃过的,就当给我买的吧。”
就这点小事,她也不愿跟他再争个口舌之快,行吧。
周砚山看着那几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声音有些低:“我不年轻了,邹尤,你还在最好的年纪,我却已经老了。我怕我不能一直很好地保护你,守在你身边对你好。”
“你不害我就行了,而且没关系啊,外面年轻的男人还很多。”
周砚山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可气冲到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邹尤的脸——好些天没见了,她大概是累了,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株带着刺的、鲜活又冷漠的植物,但却比任何浓妆艳抹都更让人移不开眼。
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说:“对了,你那个公寓最近治安不太好,隔壁小区刚出了入室盗窃的案子,一个人住不安全,搬回来吧,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张姨每天都有打扫。”
邹尤:“跟你一起待家里,才不安全吧。”
周砚山举杯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看向她,眼底那层醉意似乎散了些,露出底下更沉的东西。然后,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还能害你不成?”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你说这话,可真伤人心,从小到大,哪样不是紧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黏稠执拗:“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害你。”
“你回来住多好,不然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家里安全,什么都方便。你的房间每天都有打扫,东西也都在。”
“不用了,我自己住那里挺好。”邹尤声音很淡,但拒绝得很清楚。
周砚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沉闷的声响。他绕过宽大的餐桌,一步步走到她身后。
邹尤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股迫近的、带着压迫感的存在。
他俯下身,声音贴近她耳畔,一种令人不安的亲昵:“其实不光是你那,这个地方,这个土地对我们来说都不安全了。我在瑞士,已经看好了一块地,一个房子。靠着湖,很安静,风景特别好。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不轻不重,不容挣脱。
“尤尤,”他唤她,“跟我一起到国外生活吧,就我们两个。”
邹尤的身体在他手掌下变得有些僵硬。
他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喷在她颈侧。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缓缓收拢。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像在编织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梦,“早上起来,你能看到湖面上的雾慢慢散开。我们在院子里种点你喜欢的花,或者……什么都不种也行,就留着那片草地。屋里要有壁炉,冬天我们可以坐在壁炉前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就看着火。”
“你怕冷,那边冬天是有些凉,但屋里会很暖和。我们可以养只狗,大的,毛茸茸的那种,能看家,也能陪你,就我们俩。没有别人,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你,照顾你。你再也不用为任何事烦心,也不用见任何你不想见的人。”
烛火一跳,他瞳孔里的光也跟着一颤。
等他说完,那点虚假的热闹散了,屋里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微嘶响。
她侧过头,眼神很冷:“我不会去的,哪儿也不去。”
“你要走,自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