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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失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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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正在爬升,机身与气流摩擦出低沉的轰鸣。
空乘一贯贴心周到,蹲着身子,声音轻柔地说:“邹小姐,打扰您了,这是您要的温水。”
邹尤点头道:“谢谢。”
“您刚才说客舱温度有点低,需要我为您再拿一条毯子吗?”
“不用了。”
“好的。航程大约还有九小时四十分钟,您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按铃。”空乘说完,后退两步,步履轻缓地离开。
周遭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持续的低频震动,邹尤抬手,将刚才拨到额头上的真丝眼罩重新拉了下来。
眼前又沉入一片黑暗。
要回去了。
一种紧迫感也在黑暗里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的心放松不下来,因为有很多事还等待着她处理,清晰而具体,像一张无形的网,随着高度升高,越收越紧。
十小时后,落地了。
回到国内,邹尤甚至都没倒时差就直接风风火火地开始做事。
这第一件,就是“算账。”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手下的人就又被针对又被欺负的,她忍不了这口气。
这个跟了她两年的女生,小姚,时常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也不多,但做事细。两家公司合作同一个项目,小姚会上对方一个新来的部门经理,那人姓陈,逮着一点小纰漏不放,话越说越难听。
小姚争辩了两句,散会后人还没走出会议室,姓陈的追上来,当着几个人的面,扬手就是一巴掌。
小姚当场就懵了,眼镜掉在地上。
这事很快传开。
邹尤是上飞机前知道这个消息的,那时她就想好了,落地后第一件要处理的事就是这个。
司机接她回家安置好东西后,她就开着她黑色大越野到楼下等小姚。
小姚从公司大楼出来时一直低着头,走到车边,看到邹尤的座驾,脚步一顿。她还没坐过这么好的车,所以拉开副驾门,动作很轻,坐进去后关门也很小心。
她从没想到邹尤这样身份的人会在意她,还会为她出头。
邹尤看出她的紧张,说:“放轻松,跟着我就行了。”
小姚手绞着双肩包带子,小声开口:“老板,真的不用麻烦您专门跑一趟,其实都怪我,是我太轴了,不会看场合说话,陈经理提的那些改动,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我要是当时态度软一点,也许就不会……”
“行了,别把错都揽自己身上。”邹尤打断她,启动了车。
小姚咬了咬嘴唇,还是忍不住担心:“可是要是闹得太僵,影响了后续的合作……我、我就是个小职员,项目能顺利推进最重要。”
邹尤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项目要推进,我的人也不能白挨打。”
小姚听了,鼻子一酸,赶紧把头转向车窗那边。
车子一路开到对方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下。
邹尤推门下车,小姚跟在后面。
午后阳光正好,晃得人眼晕,小姚眯了眯眼,看向前面,她的美女上司今天穿的是件米白色的风衣,衣摆被风带起。
这个背影,很美,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利落、疏离。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脸上挂着笑:“您好,请问找哪位?有预约吗?”
邹尤脚步没停,只侧头问身后:“那个人叫什么?”
小姚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蚊蚋:“陈、陈立……”
“听不见。”
小姚深吸一口气,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陈立,项目部经理。”
邹尤转向前台:“陈立,麻烦叫一下。”
前台愣了一下,显然没遇到过这么直接的访客,低头查预约记录:“请问您贵姓?和陈经理有预约吗?”
“没有。”邹尤语气平静。
小姚在后面轻轻扯了扯邹尤的衣角,声音带着恳求:“老板,算了吧,真的,我们要不回去吧。”
邹尤没理她,只看着前台。
前台被这架势弄得有些无措,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陈经理现在暂时不方便见客。您看要不要留下联系方式,我帮您转达?”
小姚明显松了口气,又轻轻拉了下邹尤的袖子:“老板,我们……”
邹尤回过头,看到小姚很不安和怯懦,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这里等。”
说完,她转身就朝办公区里面走去。
“哎!女士!您不能进去!”前台急忙从台后绕出来想拦。
邹尤步子没停,走到办公区,推开玻璃门前,里面办公的人纷纷抬头看过来。
“陈立在哪个办公室?”她问。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过来,但没人敢应声。
既然没人说,那就自己找。
邹尤目光扫过一排办公室的门,脚步未停,前台在后面追,却跟不上她,或者说跟上了,也拦不住。
很快,她在一扇门前停下,这个门上挂着金属名牌,清清楚楚写着:陈立,项目部经理。
邹尤抬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陈立,你出来。”
门从里面拉开。
走出来的是个短发女人,个子挺高,看样子三十多岁,眼神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上下打量着邹尤:“你哪来的?要干什么?”
邹尤说:“你说说吧,凭什么欺负我们公司的小女孩。”
“你们公司?哦,想起来了,就那个小姚啊。你是她主管?”她上下打量邹尤,眼神那天里着评估,似乎判断对方跟自己差不多层级,语气便更随意了些,“就那点小摩擦,她也跟你告状了?一个新人,在会上跟我说话那个态度,我教她点职场规矩而已。”
“你没有资格教我的人规矩。”
“她当众顶撞上级,我肯定得管教管教。”
“照你这么说,如果位置高低就能决定动手的权利,那在你们公司,是不是只要是领导就都能打你了?”
陈立:“你胡说什么!”
工作沉闷,难得有热闹,员工们早就悄悄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竖着耳朵,眼神里都是藏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前台叫来的两个保安也赶到了,态度还算客气:“女士,请你先跟我们出去。”
其中一个说着,伸手就要去拉邹尤的胳膊。
邹尤:“拉我一下试试。”
陈立看得火大,催促道:“愣着干什么?保安,快点把这人请出去!”
邹尤转过视线:“陈经理,你们公司去年百分之八十的核心业务,都靠邹氏集团的渠道和资源撑着,我今天走出这个门,下次想请我回来,可没那么简单了。”
陈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更加不逊:“呵,你以为自己是谁?邹氏集团是你家开的?那么大个企业,还能为了你一个人,说断就断……”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工作了?”话没说完,一个严肃的男声由远及近。
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梳着背头快步走来,脸色不悦地看着聚集的员工。
人群一阵骚动,就要散开,邹尤却觉得没必要,大家都爱凑热闹,就让他们凑。
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既然大家都这么感兴趣,就留着看好了,也耽误不了多久工作,你说是不是赵总?”
赵副总看清站在人群中心的邹尤,脸上的严厉瞬间化为错愕,随即快步上前,微微弯了弯腰,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恭敬:“是是是,当然是了。”
“不过邹小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情,您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何必劳烦您跑一趟。”
陈立看着平日里威严有加的赵经理,此刻在邹尤面前这副近乎谄媚的姿态,整个人都傻眼了。
还有,等等,这女的姓……邹?
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陈立觉得现在还有转机,她想要辩解:“赵总,这件事情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说了!”赵副总厉声打断她,转向邹尤时,又换上了全然不同的语气,“邹小姐,非常抱歉,让您见笑了,底下人不懂规矩,这是我的失职,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邹尤这才将目光从陈立脸上移开,看了赵副总一眼,没接他的话茬,只说:“小姚呢?”
赵副总立刻会意,对一个下属低声吩咐:“去,把那位小姚同事请过来。”
他语气愈发诚恳:“邹小姐,这次是我们管理严重失职,公司一向有严格的员工行为准则,绝不容忍这种粗暴对待合作伙伴员工的行为,让您亲自跑一趟,实在惭愧。陈立的行为严重违规,公司会立刻予以辞退。今天的事,还请您海涵。也请代我向周先生问个好。”
辞退?周先生?……周砚山?!
陈立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姚被领了进来。
邹尤看向她,声音平和了些:“小姚,辞退这人。这事,就这么处理你看行不行了?”
小姚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陈立,又看了看毕恭毕敬的赵副总,没敢立刻说话,她还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决定别人的去留,能拥有这样的权利。
陈立怕了,她转向小姚,脸上没有了之前半分倨傲:“小姚同事,对不起,那天是我太冲动,我跟你道歉,真心实意地道歉!”
她又看向邹尤,恳求道,“邹小姐,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我家里还有孩子和老人要抚养,请您高抬贵手……”
邹尤:“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的不近人情让陈立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咬了咬牙,抬手朝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好,我还回来,都还回来,我也扇我自己!”
小姚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点怨气好像被这记耳光打散了些。
她转头看向邹尤,小声说:“老板……要不算了吧?”
她也没让她扇自己耳光,怎么来这出,邹尤懒得再多说,甩下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干脆利落,一步没停。小姚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赵副总在后面连声说:“是是是,邹小姐慢走,我们一定处理好。”
……
另一边。
辛崇石提着那盒松饼回酒店时,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散的笑意。
他想好了,等邹尤吃完这个,下午可以带她去江边走走。昨晚她说想坐船,虽然天冷了,但裹厚点应该也行,要是她嫌累,就待在酒店看电影也行。她好像挺喜欢窝在沙发里,把脚搁在他腿上。
他一边换鞋一边朝里说,“我买到了,就是人很多,排了很久的队,抱歉,让你等急了吧。”
没人应。
他放下甜品,往里走。
卧室没人,被子掀开着,浴室门大敞,里面干爽,她的瓶瓶罐罐全不见了。衣帽间空了一半,昨晚他亲手挂上去的那些衣服,一件都没留下。
客厅、阳台、甚至窗帘后面,都没有。
没有行李,没有纸条,连她用过的水杯都被收走了。
只有那个印着异国文字的甜品纸袋,孤零零地放在玄关。
他在床边坐下。
手掌搭在床单上,看到昨晚留下的褶皱,他用力揪紧,开始跟自己较劲。
手都红了,他失魂落魄地躺下去,脸埋进她那侧的枕头里,香,还是很香,但不是很浓的香气,是她的洗发水混着一点她自己的味道。
他贪婪地吸着,好像这样就能把她吸回来。
明明昨晚她还在这里,在他怀里,在他耳边说话,在他身体里。那些温度、喘息、细微的颤抖,都还烫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她不是不要我……”声音闷闷的,像在说服自己,“只是不想跟我坐一个航班。”
“或者是临时有急事,公司那边,对,她之前就说过回去有事要处理。”他低声说着,“她给我挑了那么多衣服,就是想让我穿得整齐点回去找她,她喜欢看我穿她挑的衣服。”
“她没留信,是怕写了反而说不清楚。她知道我会懂。昨晚她那么好,怎么会是假的?她就是别扭,不想显得太在意我,先走一步,让我追上去,她心里就高兴了。”
“我得赶紧回去。”他站起来,语速加快,像是在催促自己,“不能让她等久了。等久了,她又该生气了……觉得我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