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Lilimoon

5、笨小孩 （二)

　　午饭时间，学校食堂人挤人，嘈杂声就像高压锅冒气一样，不停嗡嗡地响。

　　邹尤用叉子拨弄着饭盒里的蔬菜沙拉，翠绿的罗马生菜、几片黄瓜和樱桃番茄，旁边还配了一小杯零脂肪的酸奶酱。

　　“说真的，你面前的这盘东西啊，看着就跟我奶昨天喂给兔子吃的菜一样，是人看了都没胃口。”李成阳说着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肉，表情生动，模样欠欠地，“唔，还是我这肉香，真好吃，怎么样，你想不想也来一块香喷喷的红烧肉啊？”

　　邹尤：“不想，减肥呢。”

　　“得了吧，就你这身板还要减肥，要我说啊，该吃吃，该喝喝，成天吃这些人活着还有什么奔头呢？而且下午还要上课，你丫得可别饿晕在教室里头。”

　　“如果真这样的话，麻烦你记得让老师打个电话给我爹，就说我卡里已经没钱了，在学校吃不上饭，饿晕了。”

　　李成阳歪嘴一笑，“你就想吧你，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你这嘴啊跟你了也是受苦了。”

　　她笑笑，“还说我，也不看看你，你才该减肥了。年纪轻轻的，天天这么胡吃海喝，肚子上的肥肉越来越多，那体育课上跳起来投篮，肉也跟着蹦起来一弹一弹的……”

　　李成阳打断她，筷子指向不远处，“住嘴！我俩真是吃不到一块儿去，你啊，就该跟你那同桌坐一桌去，因为你俩吃的东西都一样让人看了倒胃口。”

　　邹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她的同桌。

　　辛崇石应该是刚打完饭，端着餐盘站在过道，目测是在找座位。
　　因为李成阳的话，邹尤还特意往辛崇石的餐盘里瞄了几眼，里边只有一团白米饭，一小碟清炒豆芽，还有一碗飘着两片葱花的清汤。其实叫汤都是抬举它了，因为这汤寡淡得能照出人影来，还是叫它涮锅水更为贴切。

　　李成阳问：“怎么不招呼人家坐这里，你旁边不还有个空位吗？”

　　“你跟人家熟么？就招呼人家，你不觉得跟不熟的人一块儿吃饭很难受么。”

　　“大家都是同学，一起吃个饭怎么了。而且我刚忘记掂量掂量自己的饭量了，一下子就点了太多道菜，这太多了，我也吃不完，你也不帮我吃点儿，还不如分给他吃。”

　　邹尤把叉子往盒子里一扔，没好气地说：“李成阳，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你这人真是一点事都不会想。你说你要是吃着泡面的时候，看到我在吃鲍鱼海参，我让你过来一块吃饭，你能乐意啊？而且，你不知道我们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很强的时候吗？还说什么分点给别人吃，你当你打发叫花子呢，谁想吃你吃不完的东西啊。”

　　李成阳听了脑子嗡嗡的，立马双十合十，作投降状：“行行行，我错了，我知道了，大小姐。我看他也找到位了，你就别念了。”

　　邹尤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搜寻。

　　找到了。
　　辛崇石果然已经在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坐下了。只不过他周围的学生都是扎堆坐一起的，几个人有说有笑，只有他安安静静地吃着大米饭。

　　邹尤突然意识到，他在班里似乎也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

　　他好像做什么都是这副样子。

　　跟他坐同桌的这一周时间里，当她早上刚踏进教室门口，发现他已经安静坐在位置上了；课间休息时，其他同学都聚在一起聊天，他要么继续看书，要么去接水喝。
　　他还真是人如其名，像块石头。

　　但奇怪的是，他看起来并不显得落寞，反而有种从容的淡定，仿佛独处是他最舒适的状态。

　　可邹尤就不一样了，除了宅在家里，她平时出去的时候可都是一定要人陪着的。而且，她尤其讨厌自己一个人在人多的地方吃饭。
　　如果一定要让她在餐厅独自用餐，她一般都会选择不吃了，或是直接打包带回家。

　　下午第一堂课。

　　邹尤私自和李成阳的同桌调换了位置。

　　她坐到了李成阳旁边，两人刚凑到一起，就迫不及待地小声交流起周末计划出去的游玩路线和穿搭了。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慷慨激昂，她俩也越说越来劲。

　　李成阳假装在记笔记，其实笔尖在纸上无意义地画着圈，“你说我穿那双鞋，要不要再搭个白袜？”

　　邹尤目视前方，看似很认真的在听课，实则在脑海想象着旁边人描述的穿搭。
　　“不了吧。”她皱了皱眉，“好丑。”

　　“哪儿丑了？”李成阳不服，笔尖在纸上狠狠戳了个点，“博主都这么穿。”

　　邹尤：“你那袜子虽然贵，但皱巴巴的，给人一种好像你穿着踢了一天球，但就是不洗，第二天又接着穿，带了股你的原味，邋里邋遢的感觉。”

　　“你懂什么，那是设计！”
　　这一句声音有点大，引起了讲台上的人的关注。

　　教室瞬间安静了。

　　老师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教室：“李成阳！还交头接耳的，你看看你卷子上这题做对了吗？就在那里说。”
　　“你给我站起来，不是很能说吗？来，这道题的答案，给你来讲，你说。”

　　李成阳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低头想瞥一眼自己的试卷，但是他的试卷呢？靠，他试卷怎么找不着了？

　　“额……”他拖长了音调，眼神不自觉地往邹尤那边飘。

　　邹尤立马心领神会，她虽然没丢三落四的，但上了半节课了，她的卷子还夹在课本里没拿出来过呢，这下她只能手忙脚乱地把试卷从课本里抽出来。

　　不对，怎么是湿的？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的试卷下半截都被水打湿了，纸都已经泡得绵软发皱了。

　　黑色的字迹晕染开来，模糊成一团。
　　而且，她只不过是稍稍翻了个面，这脆弱的纸立刻就被撕破了一个角。

　　但邹尤还是努力辨认着自己写的答案。

　　还好，虽然余下部分被撕了，但她隐隐约约还能看出这一题的答案！数字13，没错了。虽然这卷子是她自己做的，但是她很有信心，这绝对就是正确答案。

　　就是这个歪七八斜的字迹嘛，好像她梦游时候写的一样。

　　不管了，情况紧急。她小声提醒道：“13…13啊……”

　　李成阳的耳朵动了动，心想难得邹尤这么肯定，他不假思索地重复道：“13。”

　　结果，老师听了整个人瞬间火冒三丈地说：“13？这道题是个选择题！哪里来的13！”

　　邹尤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太急了，看岔眼了。这不是数字13，是她当时潦草写的一个字母B……
　　她也是服了。

　　李成阳赫然瞪着她。

　　别瞪了，别瞪了。她开始回避李成阳投过来的眼神。

　　“李成阳。”老师慢条斯理地说，“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不是？”
　　李成阳：“……呃。”

　　“那别人让你吃屎你怎么不去吃。”

　　全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给我把这道题抄十遍！还有你，邹尤，自己注意点，以后不准再捉弄同学了，幼稚！多大人了，还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捉弄同学？邹尤满头问号。
　　她没有啊。
　　她真的是好心的。
　　……不过这老师竟然没有看出来她换了座位，邹尤开始暗自窃喜。

　　一旁的李成阳低下头，眯着眼睛看她，骂骂咧咧了一句：“邹尤，你个害人精。”

　　她害人精？她又不是故意的，这卷子这样，她根本就看不清啊。
　　虽然不好意思，邹尤还是嬉皮笑脸地对他眨了下眼。

　　还敢笑他？李成阳正想说什么，教室前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班主任王老师探进来半个身子，跟任课老师打了声招呼后，侧头说：“辛崇石，你家里人找你，出来一下。”

　　邹尤抬头望去，只见辛崇石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放下笔，缓缓起身朝门口去。

　　班主任身后跟着的那个女生看样子应该是他姐姐。个子很高，几乎和辛崇石齐平，肤色偏深，整个人瘦得有些单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

　　她注意到辛崇石姐姐的站姿有些拘谨，肩膀微微内扣，像是在刻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姐弟俩倒都还挺腼腆的。

　　辛崇石背对着教室，邹尤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姐姐说话时皱着眉头，表情不太好。

　　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辛崇石突然转身回到座位开始收拾起东西。
　　收拾完，他拎着书包走到讲台前，对老师低声说了什么，老师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你去吧。”

　　看着他们姐弟俩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邹尤才注意到他姐姐走路时脚有点跛，右腿似乎不太方便。

　　“他姐，好像就是在附近摆摊卖炸土豆的那女的哎...”前排女生突然侧头跟她同桌小声说了句。

　　邹尤伸长耳朵听。

　　“好像还真是，上次我还想买来着，结果我爸非说那都是用地沟油做的，就不让我吃。”
　　……

　　“邹尤。”

　　她听的正认真呢。

　　“邹尤。”

　　邹尤不耐烦地寻着声源，转头一看，才发现班主任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走到了她的窗前。

　　班主任眼神犀利地盯着她，“你怎么坐在这儿了，这是你的位置吗？”

　　一时间没想到合适的借口，她只能笑，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