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空浸染琉璃色》倩晓晨辉

2、命运的相会

　　空气黏乎乎湿哒哒的贴在身上，似乎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茧，将自己牢牢裹在里面，连呼吸都喘不动。
　　细密的汗珠从苍白的额角滑落，床上人睡姿规矩，双手合拢在胸口，像是已经濒死般急促喘息，眼珠疯狂在眼皮底下转动。
　　他正在做噩梦。
　　程宇空好久没有再次梦到过那天，但是如今不知是否是东洺的缘故，他竟然再次回想起那个不堪的下午。
　　时间过去已久，从十二岁到二十岁，长久的八年，但是那满目的猩红与手上浸染的粘稠鲜血却好似梦魇一般死死缠着他，任凭自己怎么挣扎。
　　“不能这么做，冷静下来。想想后果，不要这么做……”明明无数次在心中提醒着，但是等回过神来。程宇空却愕然发现自己骑在一个人身上，拳头关节浸血，满口血腥。脖颈后的腺体热到发疼，突突直跳着，刺痛脆弱的脑神经。面前人面容已经被凑得血肉模糊，看不清楚原本的模样，然而少年心中却仍然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杀了他，……了他，……上………………。
　　“嗯！！”
　　手臂上的针扎刺疼将程宇空猛地从梦中拉回现实，耀眼的白炽灯在顶上照耀，耳边嘈杂声音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回过神来，却察觉鼻息间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东洺站在床边低头俯视着他，淡蓝的面罩遮住了他的面容，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有些失真。
　　“醒了？”东洺毫不留情地，用带着乳胶手套的手将针筒猛一下推到底，看着透明液体尽数流淌进程宇空身体中：“你在梦里信息素失控了。”
　　“给你个忠告。”
　　东洺看着程宇空，表情古怪，似乎在极力抑制什么：“现在不要做任何大幅度动作。”他指指程宇空脖颈间镣铐：“虽然你可能闻不道，现在满屋子都是你身上的香味。刺鼻的很。项圈现在处在最高级别警戒状态，一旦你有可疑的举动会立刻给你注射大量麻醉剂。”
　　“相信我，那种药量的副作用会让你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呵。”
　　程宇空尝试着动动手腕——他的四肢早就被牢牢捆在床上，如同对待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明明自己想动却也动不了，程宇空却还是扯动嘴角，虚弱地扭头对自己的医师说道：“谢谢提醒，我大概已经了解现在的情况了。”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要谅解联邦的做法。”或许是察觉到抑制剂起了作用，空气中的冷香隐隐有消散的趋势，东洺呼出一口浊气，丢掉了用过的注射器：“现在上面那群老家伙正在开紧急会议。”
　　“是为了将我秘密处理掉？”
　　“不，是为了给你配zhong。”不知是不是故意，东洺还是选择用了“配zhong”一词。
　　“你的状况比我想得要严重，这次的‘云雨期’恐怕会很难熬。”东洺拖来角落里的一个凳子，坐到程宇空身边，饶有兴趣地翘着二郎腿，打量着他：“发生什么了？怎么会突然信息素暴走？”
　　“做噩梦了。”隐瞒心理学与临床医学双学位的东洺绝对是一件愚蠢的事，程宇空斟酌片刻，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梦到了我被送到这里的那一天。”
　　“哦——”东洺故意拉长了音调，眯起眼睛，似乎相当怀念般：“那的确是很值得纪念的一天。”
　　“我刚刚结束了联邦中心医院的实习，被安排到深渊，接手的第一个病人就是你。”
　　“你满身是血，被五花大绑，戴上止咬器，被联邦警察押着送到这里，吓了我一跳。”
　　“明明看起来那么年幼，又纤细的像个女孩子，却凶得很。在摘下止咬器后一口咬掉我手腕上的一块肉。”东洺侧下身，露出手腕处的一道伤疤凑到程宇空眼前打趣道：“你看，这里还有疤。”
　　“唔——”
　　程宇空痛苦的呜咽一声，一脸愁容的别开视线：“对不起。”
　　“那是我在分化为a之后的第一个云雨期，完全没有想到会使事情失控成那样。”
　　“现在你马上就会迎来你成年后的第一个云雨期，小孩。”东洺往露出的肌肤上喷洒了一些消毒液，又起身不知往笔记上写了什么：“如果你还是想依靠抑制剂蒙混过关，按照现在架势，恐怕你一辈子都出不了深渊了。”
　　“信息素S级别的a实在太过特殊，就算在整个联邦中也只发现12例。而你又是特例中的特例，危险等级与信息素等级同为S。说实话，你的一点变动都能在对性别敏感的当今社会中引发严重舆论。”
　　“就算是在此时，也有一群极端群体在呼吁对你的死刑。”
　　“所以，算是我的请求。”说到这里，东洺却突然放软了语调，弯下腰仔细拂去程宇空额头上散落的发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孩，你什么德行我很清楚。”
　　“这么久的相伴你对我已经像是家人一样的存在。程宇空，你对我很重要。所以，我希望你能接受这次的联邦配对申请。”
　　“这或许是你能走出这座牢笼，回归自由的唯一机会。”

　　当信息素消散到阈值以下，被机械手推离封控室，程宇空脑中还是一遍又一遍回放着东洺的话。
　　“配对？”吗……
　　o那么纤细，脆弱又漂亮，和强势的a不同，是人见人爱的社会宠儿，一碰就要碎掉的样子。
　　程宇空从床上爬起身，伸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肌肤雪白，干净漂亮的一双手。
　　真是好看的一双手。但是所有人却又知道，在八年前，就是这么一双手沾满了o的鲜血。
　　位于深渊中最高危的a，又有哪个不怕死的o愿意来接受配对？
　　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程宇空索性一个轱辘又躺下，把薄被一掀，又呼呼睡去。
　　毕竟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不是吗？

　　联邦的老家伙（东洺称）似乎在不眠不休一宿后很快讨论出了结果。
　　结果就是刚刚睡醒，因为过量麻醉剂而导致大脑迟钝一脸懵逼的程宇空刚醒来就对上一张满是病态潮红的俊脸。
　　明明是剑眉星目，极富有侵略性英俊，颇有男人味的一张脸，但是却凑得极近。程宇空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半米厚的透明防弹玻璃阻拦着，对方能把脑袋凑到自己鼻子底下。但即使是这样，那人还是几乎贴到了玻璃上，鼻子被压出一个小小的圆印儿，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满是痴迷的忘形神色。急促的喘息在玻璃上哈出一层热气，不知是不是看错了，程宇空总觉着好像有一点点红色从男人鼻孔中缓缓流出，逐渐汇成小溪，滴落在他擦得锃亮的鞋面上。
　　程宇空：“………………”原来他没看错，真的是鼻血啊。
　　刚醒来就看到这么惊悚的场面令程宇空全身一个激灵，醒了大半。
　　浑身黏糊糊汗哒哒的感觉，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程宇空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将自己在睡梦中大大咧咧掀起的收容服盖了回去，遮住不小心露出的腹部线条。
　　几乎是一瞬间程宇空从眼前男人眼中捕捉到了失望。
　　…………变态？
　　程宇空纠结半晌，脑海中缓缓浮现出这两个字。深渊中怎么会突然出现变态？这个对自己流哈喇子的陌生男人究竟是谁？
　　不过接下来的景象很快告诉了程宇空答案。
　　程宇空还是第一次在东洺脸上看到类似气急败坏的神色。匆匆赶来的东医师眉毛竖起来，指着男人的鞋子嘴唇张张合合，似乎在破口大骂。
　　东洺猜可能是在警告男人不要留下信息素——血液中的信息素含量相较汗液泪液来说，比较浓郁。
　　看着男人一脸奇怪尴尬地被拽走，东洺对隔离室内的程宇空挥挥手，似乎在示意他赶紧换衣服去往会客室。
　　程宇空便有了自己的答案。
　　看来那个痴汉，似乎就是联邦给自己配对的o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