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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锁的银铃   乌云的 ...

  •   乌云的蹄子碾碎晨雾时,格尔玛的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摩挲衣角的触感。黑马打着响鼻,脖颈的鬃毛扫过她手腕,惊飞了停在藏蓝绸衫上的白蝶。
      阿依布塔撒欢地跑在前面,新铃铛撞出的声响惊起整片草甸的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等等!”沈望舒背着三脚架跌跌撞撞地追来,卡其裤脚沾满苍耳。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的雾气,露出被雾气熏得发红的眼角。远处,阿拉坦其其格德力格尔玛正倚着黑马的脖颈,手指漫不经心地梳理着乌云油亮的鬃毛,晨光顺着她发间的银饰流淌,将侧脸镀成流动的琥珀。

      少年喘着粗气停在她面前,相机带子随着呼吸起伏拍打胸口:“还没正式介绍……我叫沈望舒,从杭州来。”他伸手时,掌心的薄茧擦过格尔玛手背,带着城市人少见的粗糙,“想拍遍阿勒泰的四季。”

      格尔玛垂眸望着他掌心的相机茧,又抬头扫过他背包上晃动的登山扣——那是她昨天帮阿依布塔解铃铛时,顺手系上的红绳。“我叫阿拉坦其其格德力格尔玛。”
      她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云絮,尾音像草原上的长调般悠悠延展,“你叫我格尔玛就好。”她顿了顿,补充道,“草原没有四季,只有牧人的迁徙和羊群的脚印。”

      沈望舒正要开口,阿依布塔突然用脑袋顶开他的三脚架。金属支架摇晃着倒向草地,惊得小羊咩咩乱叫,新铃铛撞出慌乱的节奏。“别动!”格尔玛眼疾手快扶住设备,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这铁家伙比狼夹子还危险。”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望舒的镜片,睫毛在他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沈望舒闻到她身上混合着奶香与艾草的气息,突然想起昨夜整理照片时,那张抓拍里她仰头大笑的模样,与草原上空掠过的苍鹰重叠成同一种自由的姿态。

      “你说拍遍四季。”格尔玛突然松开手,三脚架在她掌心留下红痕,“可草原的冬天会吞掉所有相机。”她指向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峦,云层正压着山顶缓慢移动,“去年暴风雪,巴图尔大叔的羊群冻成了冰雕,连狼都不敢啃食那些僵硬的尸体。更别提前些日子,有外人偷猎,差点把狼崽子都带走......”她的声音渐渐冷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沈望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取出相机调出相册,屏幕上闪过城市的夜景: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无数加班人的影子。“所以我才来这里。”他将镜头转向格尔玛,取景框里,少女脖颈间的项链泛着冷光,“想看看没有被数字困住的风景。”

      阿依布塔突然用犄角顶开他的手臂,镜头瞬间晃动。格尔玛弯腰抱起小羊,银饰垂落扫过沈望舒手背:“风景不会等人摆好姿势。”她的声音混着小羊的咩叫,“要拍雾中的河,现在就得跑。”

      乌云似乎听懂了指令,昂首嘶鸣着踏碎晨露。沈望舒慌忙背起三脚架追赶,却在转身时瞥见格尔玛的侧脸——她正盯着他背包上晃动的红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仿佛那根随手系上的绳子,突然勾住了记忆深处的某个结。

      薄雾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峦逐渐失去轮廓。沈望舒架好相机时,手指已经被冻得发麻。镜头里,格尔玛骑着乌云冲进雾中,藏蓝绸衫在白幕里若隐若现,发间银饰的闪光成了唯一的坐标。阿依布塔的铃铛声从雾深处传来,忽远忽近,像是某种神秘的指引。

      “按下快门。”格尔玛的声音穿透雾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沈望舒屏住呼吸,取景框里,少女的身影与流动的雾霭融为一体,唯有脖颈间的项链,像枚永不褪色的印记。

      当他回放照片时,发现画面边缘意外捕捉到一抹银光——巴图尔大叔骑着黑马从雾障中冲出,腰间的弯刀随着动作划出冷冽的弧光。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警惕,盯着沈望舒的眼神像是盯着入侵领地的野狼,身后跟着的几条牧羊犬也发出低沉的嘶吼。

      “巴图尔大叔!”格尔玛连忙策马迎上去,黑马与巴图尔的坐骑擦着薄雾交错而过。老人勒住缰绳,目光却始终没从沈望舒背着的相机上移开:“萨仁家的丫头,又带外人乱跑?”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腰间的弯刀在雾气里泛着幽蓝的光。

      “他只是想拍风景。”格尔玛挡在沈望舒身前,乌云不安地刨着地面,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巴图尔的马靴上,“就像你总说要把草原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听,他......他是想用镜头记录。”

      巴图尔的喉结动了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上个月偷猎者留下的兽夹还历历在目,那些被剥了皮的狐狸尸体挂在枯树上的场景,让他至今午夜惊醒。“相机?”他冷笑一声,伸手猛地扯过沈望舒的相机背带,金属扣硌得少年肩膀生疼,“当年那些勘探队也是这么说的!”

      阿依布塔突然冲上前,用犄角顶了顶巴图尔的马腿。小羊颈间的铜铃撞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打破紧张气氛的一记重锤。巴图尔的手顿了顿,看着格尔玛发间晃动的银饰——那是她小时候他亲手打的头花。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远处传来悠扬的马头琴声。巴合提江骑着棕马破开雾霭,雕花马鞭有节奏地敲打着马鞍:“老伙计,这雾要封山了。”他的目光扫过沈望舒通红的眼眶,又看向巴图尔攥着相机的手,“让孩子们先回吧,你我去看看北坡的围栏。”

      巴图尔松开手,相机带子滑回沈望舒肩头。他最后深深看了眼雾中的河流,调转马头时,苍老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传来:“外来的,别让我在禁地看见你。”话音未落,黑马已经载着他消失在浓雾深处,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他弯刀上未擦净的血迹。

      格尔玛望着巴图尔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沈望舒注意到她藏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远处传来的马头琴声突然变得急促,像是某种警告。“走吧。”她轻声说,“阿塔说得对,草原的雾......会藏起很多秘密。”

      两人牵着马,带着阿依布塔,朝着毡房的方向走去。沈望舒回头看向雾锁的山峦,总觉得巴图尔的眼神里藏着比警惕更复杂的东西。而在那迷雾深处,被踩倒的格桑花下,一枚银色的兽夹正泛着冷光,静静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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