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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格桑花与黑盒子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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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阿勒泰,阳光把云絮晒成棉花糖的形状,粘稠的甜意仿佛要顺着风流淌下来。
格尔玛斜倚在开满格桑花的草坡上,羊皮袄随意搭在马背上,露出里头绣着金线的藏蓝绸衫——那金线是母亲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得如同草原上蜿蜒的溪流,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落在草原上的银河。
脖间一枚磨得十分光滑的狼牙项链熠熠生辉。
阿依布塔正用毛茸茸的脑袋拱她掌心,温热的呼吸裹着青草香,痒得她咯咯直笑,笑声惊起了草叶间的露珠,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又耍赖。”她刮了刮小羊的鼻尖,从牛皮袋里掏出一小把青稞。远处的羊群散作珍珠,啃食着沾着晨露的牧草,铃铛声混着风声,在辽阔的天地间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这是她最熟悉的节奏,从记事起,母亲就教她辨认牧草的种类,父亲带着她跨上马鞍。此刻她仰头望着天空,看云朵慢慢变幻形状,时而像奔跑的骏马,时而又化作展翅的雄鹰,耳边仿佛又响起母亲哼着的哈萨克古谣。
引擎的轰鸣撕开这份静谧时,格尔玛正仰头去接一朵坠落的格桑花。越野车歪歪扭扭地碾过草甸,惊起的百灵鸟扑棱棱掠过她发梢,翅膀扫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车门推开的瞬间,她看见一双沾着泥浆的帆布鞋,接着是被草叶划破的卡其色裤脚,最后对上一双盛满惊讶的眼睛——镜片后的瞳孔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映着她飞扬的发丝和身后漫山遍野的粉紫。那眼神让她想起冬天结冰的湖面,深邃又带着几分陌生的疏离。
“姑娘!快拦住你的羊!”男人手忙脚乱地护着怀里三脚架,脖颈间的相机带子晃出银亮的光。格尔玛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阿依布塔正用犄角顶着那支锃亮的金属架,雪白的羊毛蹭上了暗红的泥土。
小羊歪着脑袋,似乎在研究这个突然闯入草原的奇怪玩意儿,四条小腿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她轻轻咬住下唇,强忍住笑意,打了个嘹亮的呼哨。声音划破长空,风突然有了形状,掠过草浪,掠过羊群,掠过男人惊愕的脸。散落的羊儿仿佛听见某种神秘召唤,齐刷刷调转方向,蹄声如细密的鼓点。
只有阿依布塔赖在原地,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男人背包上挂着的铜铃铛,“咩”地叫了一声,那叫声里带着几分撒娇,又有几分挑衅。
“它喜欢你的铃铛。”格尔玛翻身跨上黑马,马鞍上的铜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黑马昂首嘶鸣,前蹄腾空,带起一片草屑。
她伸手摘下男人包上的铃铛,动作轻盈得像摘一朵花。铃铛系在阿依布塔颈间的瞬间,小羊欢快地转了个圈,新铃铛撞出清脆的旋律,和远处羊群的铃铛声应和着,在草原上回荡。
男人终于回过神,举起相机的手却顿在半空。逆光里,少女的侧脸被镀上金边,飞扬的裙角卷着格桑花的香气,黑马的鬃毛与她的发丝纠缠着扑向风里。
她回头时,发间的银饰叮当作响,狡黠的笑意在眼底漾开:“城里来的,拍够了吗?”风把她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自信。
沈望舒摸了摸发烫的耳尖,镜头里定格的,分明是阿勒泰最动人的光。他原本计划拍摄草原日出日落的宏大场景,却没想到被一个牧羊姑娘和一只调皮的小羊打乱了节奏。
看着眼前肆意大笑的格尔玛,他突然意识到,或许真正的阿勒泰之美,从来不在预设的镜头里,而在这些不期而遇的鲜活瞬间。
“能……能再让我拍几张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喉结不安地滚动着。这是他第一次在拍摄时感到紧张,以往面对名山大川,他都能从容构图,可此刻,面对这个草原上的精灵,他却像个手足无措的新手。
格尔玛挑眉,翻身下马,裙摆扫过格桑花丛,惊起几只蝴蝶。她走近时,沈望舒闻到一股混合着奶香和青草气息的独特味道,那是属于草原的气息。“想拍可以,”她伸手拨弄阿依布塔的羊角,“不过得先告诉我,你这铁架子和盒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沈望舒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相机递给她:“你看,透过这个取景框,所有风景都会变成永恒。”他调出相册里城市的夜景照片,霓虹灯光在屏幕上闪烁,与草原的星光形成诡异的反差。格尔玛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触碰。
“这么小的盒子,能装下整片草原?”她突然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草丛里的蚂蚱。远处传来母亲萨仁其木格呼唤她回家的声音,悠长的尾音裹着炊烟的味道。格尔玛将相机塞回他怀里,翻身上马:“明天早点来,带你看真正的阿勒泰,早点来,乌云可不等磨磨唧唧的城里人”乌云——是她的黑马。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阿依布塔蹦跳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沈望舒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镜头里残留的最后画面,是格尔玛发间晃动的银饰,像一串坠落人间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