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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们江湖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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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白君儿送走了杨二,他轻轻地从梁上跃下。
“你走吗?”白君儿问道。
“我现在出去,是送死。”
确实,王员外一死,客栈必然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逃不出去。白君儿想着,无奈地解开外衣,往床上一倒。
“那我先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边没有回应。白君儿眯着眼睛,透过薄薄的床帷隐约可以看到那人的影子,他在月光里立了一会儿,走到茶几边坐下了。接着便传来轻轻的撕扯衣料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在查看伤口。闻着空气里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她摇了摇脑袋,问道:“五年来,你受过几次这样的伤?”
“什么?”
“银狐出道,难道不是五年前的事么?”她笑吟吟地望向走过来的人,他拔出剑,挑起了床头的帷幕。银白色的狐狸面具在月色里闪闪发光,红朱砂笔描出的眼的轮廓有一丝惊栗的妖媚。
“我,银狐?”他问。
“对啊,那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血雨腥风,屡战不败的杀手银狐。”
“嗯,我是。”他回答,转眼又问,“他们叫你君儿?”
“怎么了?”
“是或不是。若不是,便杀了你。”
白君儿笑了,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嗯,我也是。”
“你姓什么?”
“姓白。”
对方沉默了一阵,念叨:“……白君儿?”
“嗯。”
他出手如闪电,在她的颈边一点。她还未来得及叫痛,那沉沉的睡意便瞬间涌了上来,最后的意识是:银狐,果然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银狐的身影。白君儿看着打开的纸窗,清风飒飒,让她感觉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早饭是一个馒头加一碗米粥,白君儿一边啃馒头,一边打量着对桌洪伯的脸色。他浓浓的黑眉拢成了两座小丘,一副气愤难平的模样。
“王姐,师父这是怎么了?”
紫衣女子无奈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是在为袁问南的事情生气。”
“问南?”不是那个师傅新收的小学徒么。
事情原来是这样。半个月来袁问南一直跟着洪伯操练长枪,因为有些根基又颇为聪慧,故深得洪伯的关心。昨天是他第一次上场卖艺,这本是一件好事,洪伯也很是期待着的,可在场上时袁问南却自作主张,惹怒了洪伯。
“平时都是老老实实跟着洪伯练着,可是一上场舞的那套枪法却是他自己擅自改过的。”王姐轻轻地叹气,“他本来就聪明,看得出洪伯的那套枪法里有些花哨又不是用的路数,便擅自删减去了,想必自己还觉得是好的。可是天下看客,又有几个是真正懂武的呢?他们看得不过是漂亮的动作,愈是花俏,便以为愈是好了。”
白君儿抿了一小口粥,挑了挑眉头:“洪伯说了他吧,他想必还不服?”
“可不是吗?这个孩子,现在还置气把自己关在屋里呢。”
“白姐姐,你当初是为什么跟着洪伯?”袁问南的身子慢慢后仰,躺倒在屋顶上。白君儿看了一眼这个满脸郁郁的少年,拈起一块碎石扔了下去,“我?我那时饥寒交迫,衣不蔽体,哪能由得我多想?”
“原来白姐姐是孤儿。”
“不错。”
“可我却不一样,我是有父母的。我的家族,本就是武学世家。”
“那可奇了,你居然愿意跟着洪伯,做个下贱艺人。”
“我跟着洪伯是因为这样的生活自由自在,既没有家里条条框框的束缚,又可以练我喜欢的武功。白姐姐,你小时候有没有这样想过?有一天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在雨里,没人来管你,没人对你说‘淋雨伤身’,没人骂你没规矩。背一柄长剑,活得坦荡又潇洒。我不知道别人,可我在袁家的时候却是天天想,夜夜想!”
白君儿望着身边满面笑容的少年,轻轻勾起了唇。
“可到了今天,我却发现世事没有那么如意的。”袁问南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面露愤愤,“白姐姐,为什么做艺人就要明知那些招式都是糟糠,都是滥调,却又一遍遍地演给别人看?这和那些哄人开心的鹦鹉八哥又有什么区别?当一个艺人,吃了苦忍了寒,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不顺自己意愿的事情呢?”
白君儿站了起来,眯起眼睛,傍晚的风有些微醺,吹得烂漫的嫣红弥漫了整个西边天。
“你若那么想,便是不明白什么是艺人。”
“你以为做艺人便是一群人爽爽快快地背着剑走天下?天下哪来那么顺心的事?你问我们这么做与鹦鹉八哥有何区别,我可以告诉你,本身便没有区别。”
她说着蹲下身,直视着袁问南蹙起眉毛面露怪异,“你觉得怪?也罢,你是世家的少爷,能明白什么叫低贱?姐姐只能告诉你,我们江湖艺人不过是一群蓬头垢面,练着无用剑法讨别人欢欣的小八哥而已,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明白吗?”
“你若能忍得这低贱,便做艺人,若不能,便滚回你的袁家去。”
“姐姐!”少年笑出声来,眼神带一点伤感,“说话真伤人。”
“我是说真的。”她拉过他的两只手,轻轻摸了摸腕上的骨节,“不过以你的性子,袁家也不合适你。问南,不如去做一个游侠吧。”
“游侠?”
“仗剑江湖,鲜衣怒马呀。”
他勾起唇角:“姐姐不是说世事不尽如人意么?”
“是呀,做一个游侠的话,你要吃比作艺人更多的苦。”顿了顿,“你得耐得住寂寞,忍得住苦痛。”
“……”
“问南,你有一副很坚实的手,洪伯的长枪并不合适你。倘若今后能遇上一个会使很好的双刀的人,便拜他为师吧。”
她轻轻地笑道,松开了少年的手。
“你这样偷偷放他离开,洪伯怕会把怒火都撒在你身上。”王姐看着远去的少年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回头对白君儿道。
“最自己想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她一字一句地道,语气悠然,“挨洪伯的骂有什么?又没少挨过。”
“真真屡教不改。”
“随你如何去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