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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她的用意 沈香龄坐上 ...

  •   沈香龄坐上马车后仍是一脸怆然。

      闻君安捻了下指尖,抚过沈香龄微乱的发丝,话语中尽是温柔:“香龄,可以不想了么?”他垂眸,“你还在担心他?…他是块硬骨头,不会吐出任何消息,到时皇上定会让你同他再见一面。”

      沈香龄蓦然抬头,残存的理智尚存。

      “啊?…我还是不去了,你会不高兴的。”

      闻君安勾起嘴角,握住她的手:“我是会有些不悦,可…你向来心软,若不能好好了结此事,怕是要一直惦念着。”说完摩挲着沈香龄的手背。“我与你已几月未见,不想你为此一直烦恼,我的这点不高兴…”

      他抬眼,眉间紧蹙,颇善解人意地回道:“不妨事的。”

      闻言,沈香龄心中一派暖意,她望着闻君安诚恳的眼睛,靠向他的肩头:“你真是……你怎么这么好?这么久没见,还一心想着我,你也该多顾惜自己些呀。”

      她轻声嗔怪着,闻君安捏着她的手,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并未多言,只是道了句好。

      车内一片静谧,过了片刻沈香龄终是长叹一口气:“你说得对。皇上之后必会让我去牢里劝和,他性子倔强,也不知要遭多少罪…”

      话音未尽,思绪仍然是挂在那人的身上。

      闻君安隐秘地咬了下后槽牙,淡淡道:“这倒是。”他通情达理地安排着,“不如我去打点下,让狱卒手下留情?不过…他是揭开无双城的关键,那些人不会让他轻易赴死,估计不会严刑拷打,应当是攻心为上。”

      是了。

      沈香龄一怔,若是受伤染上高热,人直接没了那可如何是好?那名假冒钱掌柜的人该吐露得都已悉数招供,如今只剩下他一人能揭开真相。

      她稍稍放心下来,却听见闻君安突然极小声地“嘶”了一下,沈香龄即刻问:“怎么了?”

      闻君安局促地想将手收回,她怎么肯让他逃,一把将手抓住。

      方才心神恍惚,竟未注意到他的手上生了几颗偌大的冻疮。谢钰向来皮肤白皙,冻疮在手上好似嵌在光滑石头上的藤壶,看着格外揪心。

      “怎么会冻成这样!你不让我送炭,这下好了,人都冻坏了!”说着将他的手捧在唇边,轻轻呵气。

      谢钰从前也是这般,不把身上的痛楚当回事。沈香龄不由想到入冬后的那几场大雪,她不在的这段时日,不知道谢钰受了多少罪。

      闻君安还努力着将手拢藏在袖子里,他面带窘迫。

      “别看了,不妨事,就是有些痒罢了。”

      沈香龄心疼极了,强势地将他的手握紧。这样好看的一双手竟不知爱惜,真是的!她抿唇瞪着闻君安,恼他这般忽视自己。

      “待会儿先回沈宅,我去取些药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总惦记着别人。”

      闻君安敛着下巴,漾起一抹浅笑:“我错了,嗯?就缺香龄管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朝沈香龄温声撒娇,双眼微睁,神情可怜又可爱。

      沈香龄抚上他偷笑的嘴角,无奈莞尔:“好。”她俯身落下一个轻吻,“不再管别人了,这下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说到此处,沈香龄张开双臂,闻君安便顺势将她紧紧地压入怀中。

      暖香入怀。

      终于终于他们得到了彼此。

      两个本不可能相守的人,以这世间最理所应当的方式,寻得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这个结局已然是最好的安排,也是他从未奢望能成真的梦。

      闻君安将下颌抵在她的肩头,掌心摸过她的背脊。

      他想,他已是心满意足。

      后来,闻君安在六安城中租了处小院,谢非池过了好几日,许是想通了,上门与闻君安聊过几回,皆是不欢而散。闻君安很执拗,他只反复地问谢非池:“你如何能确定我是你儿子呢?还是不要再认错了吧。”

      谢非池被他驳得哑口无言,最后一次他站在门外,指着闻君安怒道:“就冲你这幅不搭理老子的态度,就跟我家逆子一模一样!”说罢甩袖而去。

      周夫人也来过,闻君安言辞中虽不尖锐,却比之前母子相处时更加疏离,待她同外人一般。她并不强求,如今同香龄处得亲近,偶尔借故同行,也能与他待上半刻。

      刚过元宵,街市渐渐热闹起来。沈香龄今日却罕见得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闻君安见她发间别着白色的绢花,面露疑惑。

      “香龄这是?”

      他面露严肃,还以为是骤然有了噩耗。

      沈香龄摇了摇头,神情却不似往日活泼。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二人来到王府门口,王府冷清,将军和少将军在边陲驻扎 ,王以珩又外派任职,只剩下一位老管家缓缓推开门。见是香龄,他眼中一亮。

      王管家脸上皱纹密布,胡子花白,但人还算精神。沈香龄行礼后,瞧她的装束就知她的来意。那沉重的来意压在颈后,迫使他微微岣嵝起腰来。

      “快进来,难为你了香龄,大过年的还来干这么晦气的事。”

      沈香龄边走边道:“怎么会?我年年都来,您年年都这么说。徽之哥哥是为国战死沙场,若能得他的庇佑,我定然能福气安康一辈子。”

      老管家望着她,眼中泛着欣慰的水光:“好啊好、好姑娘…这么多年了,也就你还有世子妃还记着公子。”他吸了吸鼻子,“今年世子妃陪着世子外派地方倒是来不了了。”

      “就连将军自己……”

      他终究是没有道出最后的几个字,只是化作一身叹息。目光掠过安静跟在沈香龄身后的闻君安,疑惑了一瞬却并未多问。

      闻君安一路蹙眉,他不明白自己要去见谁,然而看到王府的牌匾,就骤然多了一份熟悉的沉重挂在心尖。

      随着老管家来到祠堂。

      这是间穿堂屋,敞亮宽大。纵使外头日光明媚,室内点了再多烛火依然显得幽暗。那像座小山似得牌位垒砌着,让人一眼看去只觉惊骇,再敞亮的屋子也仿佛被这沉重的大山压着,让人透不过气来。

      沈香龄面色平静,示意闻君安一同跪下,老管家默默退了出去。

      她跪拜后闭着眼,合起手掌。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梵音清澈,字字虔诚。

      闻君安闭上眼,恍惚间竟觉得这诵经声也围绕着他在打转。

      待她念了第二十一遍才堪堪停下,闻君安侧身凝视着沈香龄虔诚无比的侧脸,难以想象她竟会将《往生咒》全都背下来。

      待他困惑之时,沈香龄盯着黑底白字的牌位道:“你不记得了,但无妨。我今日带你来,是想让你见一见徽之哥哥,从前年末,你都会陪我一起来王府祭拜。”

      她深吸一口气:“徽之哥哥以前常带着我们玩。”

      “在宫学时我们都是孩子,年纪小,宫内规矩又多,压得人喘不过气。初见时彼此都极为生疏,可每每他来接王以珩时总会顺手给我们带些小玩意,久而久之大家都把他当哥哥,争着跟他玩。”她顿了顿,目光渐渐飘远,声音变得柔软,“他从不在意你是哪位大人的孩子,对着我们这群小猴子总是温声细语,极有耐心。每次下学时,各家都有马车来接。”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忽而轻笑道。

      “有次王以珩不知闹了什么脾气,板着一张脸不肯走。”

      “我就看见徽之哥哥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往天上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明明他落地时很高兴,却仍是板着一张脸不肯上车。”

      “我瞧着有趣,就壮着胆子上前问:‘你是王以珩的哥哥么?我没有哥哥,我也想玩。’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还带我也‘飞’了好几次。”

      “后来被其他孩子看见,胆大得也凑上前闹着要玩。次数多了,每逢他来接人,大家都排着队等徽之哥哥‘飞飞’…”她顿了顿,有些哽咽。

      年龄渐长,让沈香龄无法再直率地说出幼时的童稚之语。

      “那时徽之哥哥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即便累了也从不停下。王以珩有时吃醋,还会抓着他的袖子让他赶紧跑。”

      回忆到从前的调皮,她也有些羞涩。

      “从前我顽劣,常被宫学里的夫子责罚。他会替我求情。有一回我测算成绩实在太差,又在课上玩闹,夫子斥我‘果真是商贾之女,不及官宦子女,没有南嘉的一分好,不长进又粗苯。’。”

      “我伤心极了,躲在花园里不肯去上夫子的课。那日正巧被他撞见,把事情委屈巴巴地说完,他就蹲下身同我讲:‘人皆可以为尧舜,非不能也,而不为也’,又说,‘寸有所长尺有所短’。”

      “又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人不可能都一样,是夫子狭隘,让我别难过。”说到这儿,沈香龄轻轻摇头,带着几分自嘲,“我摇头说听不懂,他也不恼,只是对着我很温柔地笑。他问我要不要吃糖枣,本是带给王以珩的,但是今日偷偷分给我,叫我别告诉他。”

      “那时我点了点头,他递给我时却故意不松手,忽然问我:‘香龄,你拿回去找找看,能找到一模一样的糖枣吗?”

      “我那时说应该没有吧?徽之哥哥便夸我真聪明,是肯定没有。”

      “他说,这世上没有第二个沈香龄,没有第二个王以珩,也没有第二个王徽之。夫子苛责你要成为会读书的人,可若是人人都会读书,还要夫子做什么?”

      沈香龄情到此处,眼里蓄了些泪。

      “那时的我听不懂,但我拿着糖枣没有吃,真的回去找了。发现世上确实没有另一颗与之相仿的糖枣,我心里很高兴。”

      “王一珩…他从小就是一张死鱼脸,可我能瞧出来,每次徽之哥哥来接他,他那日心情总会好些。只不过徽之哥哥不常待在六安,都是两地来回奔波。”

      “每回来一趟,他都会变得高大一些。”

      闻君安皱着眉,伸手拭去沈香龄脸上的泪。

      沈香龄咧开一个苦笑,仍是望着前方。

      “我曾想,若是徽之哥哥在,他该是六安城中所有闺中女子的如意郎君…那时的我,也想嫁给他。”

      “后来,他……”

      沈香龄语气哽咽,是再也讲不下去了。

      闻君安听着这些往事,眼眶竟也跟着酸涩起来。明明香龄只是说了些关于他的琐事,为何自己也会如针扎般隐隐心痛呢?

      “不说了,香龄。”他轻声打断道,“你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说给我听。”

      眨眼间她的两行清泪滑落,自知失态,抬手擦去眼泪乖巧地点头:“嗯。”

      “徽之哥哥不会怪我们在祠堂前无状的,你也快拜拜许个愿,他若知道,一定会尽力为你实现。”

      闻君安道了声好。

      出王府后,香龄仍是神色郁郁,闻君安温声劝她回去歇着。二人告别后,闻君安在原地静立片刻,转身再度扣响王府的大门。

      还是那个老管家,见他来了也不惊讶,只问:“公子还有何事?”

      “方才与香龄共同祭拜王公子时,见香龄伤心,不敢多问。她略提了几句王公子的旧事。我管中窥豹,从言语中知晓了王公子的君子之姿。”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不止可否劳烦您再与我细讲王公子的生平?也好让我能顺便勉励自己。”

      许是多久无人愿听这些往事,又因他是香龄带来的人,老管家并未推辞,将他引入偏殿。

      这才知道,原来王徽之是战死沙场,死时也不过是弱冠之年。

      当时朝中和亲之声甚嚣尘上。

      但他却自边关寄来一封家书直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他自言身为将领,当为替天子守国门,愿担抗敌之责,信中又说敌军露了破绽,有可趁之机,恳请朝廷再予时机,让皇上慢作打算。

      那封信之后,王徽之率轻骑深入敌营,再未归来,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此后边关失守数年,直到王大将军与剩下二字率军苦战,才终将失地收复。

      王徽之的死是王家的痛。王大将军素来多情,三个儿子分别是三位妻子所生,兄弟之间感情甚笃。他是家中最特别的那个——是一位儒将,温润如玉。不带长兄与父亲身上的战场戾气,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身上不见半分血气。

      “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

      闻君安静静听着,宽慰的话再多也无用,只郑重道:“日后每年我都会随香龄前来祭奠。”

      管家闻言欲言又止,道了声:“好。”

      告辞离去前,闻君安回头望了眼这扇沉闷墨黑的府门,整座将军府冷清寂静,宛如一座孤坟。

      一个疑问却悄然浮上心头:既然王大将军与其二子长驻边陲,为何王以珩独自一人留在六安?

      而王徽之频繁来往六安与边陲之间,他作为少将,也一定是得了王大将军的授意。闻君安蓦然想起,先帝在位时四方来犯,边境不宁。朝堂必不可能处处开战——粮草、银钱、兵马,皆是掣肘。

      那时的大周确曾风雨飘摇,动荡不安。

      而也在那时,先皇主动提出设立宫学,如今想来,这一举措不仅是国土动荡之时的恩典。

      先帝虽在政事上不算昏聩,但情事上素有荒淫之名。大周安稳了这么多年,骤然四处开战,朝野上下见皇位上坐着的是这样一位君主,外敌环伺,国土不安,难免人心浮动。

      所谓宫学,看似惠泽百官,让朝中大臣的官员子弟同受三师三公的教诲。实则深谋远虑,将重臣子嗣聚于宫墙之内,若有不逆之心,便可以子为质。

      那可是所有在中央时五品以上大臣的孩子。

      想到这儿,闻君安深吸了口气,他既感叹先皇此举毒辣,却又隐隐觉出其中的阴狠。冬日里的凉意似乎躲过日光的暖,悄然钻进他的后颈。

      只是……他忽而想到香龄,她的母亲沈夫人当时嫁入沈家时,香容堂也算是众所周知的老字号。香龄曾提过那几年走商艰难,沈家丢了不少生意。

      将孩子送进宫学,困在固若金汤的皇宫,对于手握大权的大臣是一种威胁。可对于沈家这般商贾之家,何尝不是一种庇护?

      乱世之中,何处能有皇宫更加安稳?

      想到这儿,闻君安望向天际。

      冬日里的阳光总是奇特,它能照到的地方就是暖的,而一旦踏入阴影之下就只剩下刺骨的冷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她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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