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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42 如星辰之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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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岖小路两旁的杂草划过小腿,稍有些刺痛,但她只能强忍着不适,跟紧飞在前方的光源。
每迈一步,周围的景色就变得更为扭曲怪异。
一开始,只是天空由普蓝色变为了干涸血迹般的深红色;随后,路边的野花盛开又凋零,直至结出腐败的果实;而现在,远处时不时会传来重物落下的声音,每次敲击都像敲在了她的脑壳上。
咚——
咚——
咚——
声音越来越近了。
见她放慢了脚步,赫耳墨斯停了下来:“怎么了?是见到了什么奇怪的景象吗?越接近门,您所渴望抵达之处也会更鲜明地反映出来。彩夏小姐,您看见了什么?”
“生命诞生又腐朽,还有奇怪的声音。”她强装镇定,用简短的话语总结四周噩梦般的景色。
赫耳墨斯点评道:“哼嗯,这或许是您友人的心境吧,看来他经历了不小的心灵创伤呢,不然就是个相当扭曲的人。”
或许二者兼有。
她皱起眉头:“那么你呢,你会见到什么?别告诉我这种幻觉机器看不到哦。”
大鸟咔咔怪笑,几何图形构成的羽翼乱颤。
“严格来说这不是幻觉。我具备前文明最先进的传感器,当然能看到,而且能看到的远比您多。”
“哦,所以你还看到了什么?”
“您可真是难缠。”赫耳墨斯抱怨道,它抬起头,视线落向不存在此处的远方,“不过是机器的未竟之梦罢了。”
鸟既然会说话,那么机器也会做梦,事到如今她已经不会觉得不可思议了。
——咚!
突然,眼前闪过黑色的球状物,脚下传来两声沉闷的巨响,球状物如西瓜般爆裂,黏腻又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脸上,她无意识地将视线下移,和在那里的两双眼睛面面相觑。
“咦……这是……什么?”彩夏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啊!”
哪怕没有赫耳墨斯那样先进的传感器,她也能知道。
虽然已经血肉模糊,但是球状物有着和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一样的构造。
毋庸置疑,那是人类的头部。
邪恶宇宙人说过,知识是一种诅咒,这时她才终于有点认同这个说法。
如果没有看过拓海父母的照片,她就不会这么快意识到了。
像腐败水果一样落在脚边的,正是拓海父母的头颅。
——博物馆事件的死者大多死无全尸。
消失的那些人体碎块,去哪里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血水和肉块如暴雨般落下。
“跑起来!马上就要到了!”怪鸟闪躲着血雨,向前加速飞去。
她只得狼狈地跟随赫耳墨斯奔跑,上一次这样狂奔,还是在雨后的彩虹下。
“呼……呼……”
她面目狰狞地迈开双脚。
上一次奔跑,她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去拯救恶魔手中的友人,而这次,她顾不上想任何手段、任何办法,只能不断跑下去。
跑下去,至少要到他的身边才行。
“到了,快打开门!”赫耳墨斯尖叫道。
前方是一栋木质的小别墅,表面被枯死的爬山虎占据,玻璃窗户也因长期无人打扫布满灰尘。
“呼……呼……等一下……”
彩夏躲进屋檐下,因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大口喘气,那只鸟还在不停地催促她开门。
“你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想到演算机那里?你到底要做什么?”
赫耳墨斯看似无辜地歪了歪脑袋。
“做什么还用问吗?我也要去救我的同伴啊,和你一样。”
她直直地顶着怪鸟的机械眼球,里面的电子元件在隐隐发光。
机器不能说谎,但不能说谎,和没有隐瞒不能划等号——如果小夕在的话肯定会这样说吧。
她微笑着打开门:“同伴吗,那我相信你。毕竟对我来说,没有信任什么都没办法开始。”
赫耳墨斯脖子一缩,她头一回在一只鸟脸上看见无语的表情。怪鸟翻转翅膀飞入门内,她的周围又一次陷入黑暗。
口袋里在发光,她疑惑地掏出来,发现是一朵白色的小花。
好像和小夕先前买的是同一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口袋里,就当作护身符收下吧。
彩夏拍了拍面颊,走入门后深渊般的漆黑。
血腥味被留在门外,她踏入了林中的草地。月光从乌云的裂缝中洒下,打在草地中央,散落在高挑如竹竿般的青年身上,他的四周遍布着诡异又不祥的晶体。
哪怕穿过血雨腥风,她的裙子上却没有沾染上血迹。
“拓海……”
“晚上好,彩夏,没想到居然是你啊……看来我赌赢了,托雷基亚先生输掉了呢。”青年转过头来,他的左脸被黑色的晶体啃噬着,触目惊心,“明果然去了他那边,没有选择我。”
“小夕又没办法掰成两个来收拾你们,难道你想让我去救那个邪恶宇宙人吗?别开玩笑了!”彩夏走到他身前距离一米的地方停下,“再说了,你有向她求救过吗?连自己的感情都没办法好好表达就别指望别人能够偏爱你了!”
只会隔空发送电波的家伙,装什么可怜!
“你果然还是满嘴大道理……彩夏,你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你永远是正确的,所以你怎么可能懂我的想法!”拓海捂住脸,咬牙切齿地说,“你应该知道了吧,我父母都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这样罪孽深重的我要怎么求救!”
那起事件跟拓海无关吧,怎么就变成你的罪了——她本想这么说。
“没错,你有罪,你隐瞒了真相,和小夕一样,你包庇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家人。没有办法将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结果只能让受害者们、我、包括你一直生活在无底的痛苦中。”
拓海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不……和明不一样,我不是为了拯救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所以我无法像她那样得到救赎。”
……救赎?别开玩笑了,那哪里是得到救赎的模样!她感到火气上涌。
“哈?你现在试图做的事情才更无法原谅!什么毁灭世界啊,蠢死了!的确,世界毁灭、所有人都死掉就能结束你的痛苦,但是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吗?你只是选择了最轻松的做法而已,没有面对任何事情!”
青年无助地笑了,眼中的希望早已消失殆尽。
“那彩夏,你又能做什么?从来不沾染污秽的你又要怎么救我?你没体会过吧,被人揍到站不起来,只能捂着肚子满地打滚的感觉;食物被下毒,结果三年来连情人节巧克力都没法收的感觉;因为害怕被暗杀,连和最好的朋友放学回家都做不到的感觉……我很羡慕你,真的很羡慕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在那里说些正确的话语就好,我多么想要丢掉父母的执念变成你那样!”
日出同学那么正直,那么耀眼,总觉得把自己的烦恼讲给你听,也不会得到你的理解——初中时,有个朋友这样说过。
听到那句话时,她感到很悲伤,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却不容拒绝。
活得正直有什么错吗?闯红灯、不交作业、考试作弊……错误的事情就该得到纠正,不然世上也没必要划分对错了,不是吗?
所以,哪怕会和人疏远,她也不会改正自己的坚持。
但被人这样明确地划清界限,还是会令她有一丝痛苦。
没关系,彩夏这样就好——两位友人高中时都这样说过,他们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情呢?至少过去的彩夏从未思考过。
直到现在,她都无法理解友人们的感受。无论是在病痛中挣扎的夕明,还是面前被黑色晶体吞噬着的拓海。
但这不是她对友人们的痛苦无动于衷的理由。
“……给我咬紧牙关!”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举起右拳,冲着拓海被黑色晶体覆盖的面部来了一记漂亮的上勾拳。
“噗——”
然后,趁对方没反应过来,她举起左拳,又对拓海的左脸来了一巴掌。
挨揍的青年往后一踉跄,跌坐在地。
“为、为什么?”
他捂着被打的地方,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在他的印象里,日出彩夏应该是讨厌暴力的。
“谁说我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揍你的,连带着小夕的份!”她揪着拓海的领子怒吼道,“总得有人给你来点教训,你以为坐在这里哭就会有人来救你吗,天真的到底是谁啊!”
的确,她讨厌暴力,但是当一个人听不进去除自己之外的任何声音,只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甚至越陷越深、走上歧路时,话语无法传达到对方心里,那就只能用拳头了,不是吗?
右手背传来阵阵刺痛,定睛一看,黑色的晶体已经开始蔓延。
“啊……啊!彩夏,你的手!”拓海声音颤抖,像是被吓坏的孩子一样。
血液顺着手腕滴下,将她的裙子染上点点殷红。
“这样就变得跟你一样了吧?我们总算是有了共同点?”她摆摆手苦笑道。
“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侵蚀开始了是没办法停下的,你也会变成虚空之神的养分!我不想……我不想看你变成那样啊!”方才还狂妄的青年无所适从地抓着她的右手,让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她回想起在河边看到的狂信徒们,最后连骨头都融化殆尽……的确有些吓人啊。
于是她轻轻抱住了还在颤抖的友人,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么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抱你了。”
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份痛苦。
那一瞬间,她的感情似乎与演算机的彼端发生了共鸣。作为奇迹的前奏,鲸鱼般的歌声鸣响,黑暗的森林亮如白昼。照亮四周的不是太阳和月亮,而是如星辰般密布的白色花朵。
林中生长的、拓海脸部和腿部的、彩夏右手上的……所有的黑色晶体,虚空怪兽外泄的能量都化作散发微光的白色小花,花瓣被狂风卷起,宛若盛夏降临的初雪,缓缓飘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人周围。
“好美……”拓海望着白色的花雨,由衷地感叹道。
她举起生长着花朵的右手,虽然仍不能自如操纵,先前的灼烧感和刺痛已经消失。
“拓海!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彩夏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猛晃拓海的肩膀,他的左眼也变成了一朵巨大的花。
“没事,一只眼睛好像看不见了。”他站起身走了两步,除了有些跛脚似乎并无大碍,他看向彩夏的右手,眼神阴郁地说,“彩夏……你的手……”
“好像有些僵硬,不碍事啦,写东西不一定要用笔嘛。”她耸耸肩。
或许这是代价吧,比起化为黑水要好多了。
“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拓海抓着她的手,机械性地重复着道歉的话语,直到他们听见螺旋桨的轰鸣,发现加纳和藤堂先生已经搭乘直升机来到此处。
不知为何,笼罩在岛上的神秘力场也被解除了。估计是因为她们一上岛就音信全无,焦急的长辈们直接动用了“大人的力量”,借调来了一架直升机,刚才的大风似乎就是螺旋桨卷起的。眼前的景象足以惊掉他们的下巴,然而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惊讶,成熟的社会人士很快调整过来,开始安排对他们的急救和转运工作。
“叔叔,我已经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足以毁灭世界的怪兽已经被我唤醒,我……在马上就要来临的末日前,还能做什么来赎罪呢?”
好久不见,他们叔侄只是沉默地对视,到拓海主动打破沉默为止。
“假如明天是世界的最后一天,你就不吃饭、不喝水、不呼吸了吗?该做的事情不会变。”藤堂板着脸拍了下他的肩膀,“协助我和加纳的工作,把你知道的关于演算机和怪兽的事情都说出来,把我田那家伙送进监狱,然后和他一起接受审判吧。”
“哪怕明天世界就要毁灭,监狱和法庭也不一定能存在?”
“没错。”高傲的科学家点了点头。
拓海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苦笑,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坦然地抬起头,走向直升机旁的加纳,伸出双手。
面如明王塑像的警察叹了口气,拿出手铐,“咔嗒”一声将他铐住。
“你不去见见小夕吗?”彩夏问道。
“不……”青年登上直升机,没有回头。
“我还没有去见她的资格。”
“你真的,从头到尾都是个胆小鬼啊,混账拓海。”螺旋桨又一次发出轰鸣,彩夏用无人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目送飞机远去,她在晕倒前抓住藤堂的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藤堂先生……去找会说话的怪鸟,演算机、小夕在那里!”
然后,日出彩夏的意识落入由疲惫沉淀出的大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