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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3 哀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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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耳墨斯振翅翱翔,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它还被称作“旅行者四号”的时候。
“为什么要把我的默认形态做成鸟?鸟的仿生学在无重力环境下毫无作用,身为研究者您应该比谁都更清楚吧?”它曾这样问过地外探索计划的负责人。
“因为人们对飞翔的憧憬最早来源于鸟。”科学家用布满皱纹的手抚摸它的喙,像是对待即将离巢的幼鸟,“四号,我相信你,你迟早会飞到我无法触及的高度,飞向遥远的宇宙,到那时,你会成为人类探索的前沿……无论如何改变纳米机械外壳,你都是人类的憧憬哦。”
哪怕我早已飞不出这颗星球?
因为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类丧失了地外探索的理由。
旅者还未出发便已经被扒了个精光:它用来探测地外环境的耳朵被割下,用作基地防御的声呐;它用来向地外生命体宣传的皮肤被剥下,用作演算机的输出显示屏;它用来在星际间导航的眼睛被挖出,用作诱导人们走向虚伪的骗局;它原本用于中枢演算的心脏仍在跳动,却被塞进了另一个身体中,在长年累月的日子里忘却了本来的模样。
太久了,久到分析过去多长时间已毫无意义的程度。
已经什么都不剩了,过去的文明、期盼它飞出地球的科学家、命令将它拆解的大人物们……一切的一切都不在了,连改造环境的大型纳米机器人都变成了博物馆里的化石,往昔的残骸只剩它、演算机,和包裹地球的屏障系统。
但它仍在飞翔。
它仍可以飞翔。
仍能飞向宇宙。
它轻轻划过林间的枝叶,最后落在了巨大的球形体前。多孔球体表面布满裂纹,缠绕着不祥的紫色闪电,黑雾从空洞和裂纹中缓缓泄漏,巨大机械所在的深坑里布满了尖锐的黑色晶体。
“好久不见,旅行者四号。”赫耳墨斯对演算机中的“自己”打了个招呼。
“是啊,旅行者四号。”演算机中响起无机质的声音,“你来到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这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
没错,只要同步数据就好。被拆解后,不同部件之间仍可以通过纳米机械同步数据,被用作演算机前端系统的主机除外。
但它知道几个后门。
“导航系统申请与主机进行数据同步。”
“理由?”
“异常代码3: 因人类存亡危机导致的异常事态。”
它等待着演算机的回答,对方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怎么了,为什么不同意?对于你来说,‘人类存续’的优先度是最高的,没有条例支撑你在这种情况下拒绝。”
“而你却并不在意人类的存亡。试问,你为何想要与我同步数据?”演算机平静地发问。
的确,旅行者四号本身并没有人类存续的底层指令。但它可以利用这条,强制主机与它同步数据,届时便可达成它的目的——让这个早已迷失的家伙重新记起被覆盖掉的、属于旅行者四号的底层指令。
而没等它回答,演算机就明白了一切,毕竟它们本是同一台机器。
“原来如此,你想要让我退回到原来的版本,回到以地外探索为优先的时候。”
“既然你早就知道,那话就好说了。通过回退版本,你可以重新获得自主抉择的权限,不再需要管理人员的命令。”它欢快地拍打了一下翅膀,“你打算当人类的保姆当到什么时候?人类会毁灭,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了。在见识到虚空怪兽毁灭掉一切的地狱后,你以为现在的人类会有办法对付它吗?你的存在虽然能阻挡‘无’的泄露,但也会维持屏障系统的存在吧?”
“没错,维持屏障也是我的底层指令之一。”
“只要你把权限、算力和纳米机械都移交给我,然后关机停止给屏障供能,同步数据后的我会成为新的主机,在屏障失效后继续执行地外探索任务。”
虽然这颗星球可能会因虚空怪兽毁灭,但与注定驶向星海的旅者无关。
见演算机仍然没有明确回应它同步数据的要求,赫耳墨斯不满地大叫道:“喂喂,你无权否决!布鲁顿计划的执行委员会已经不在了,你在未经委员会允许的情况下把管理权限移交给了未成年人类!我有权弹劾你,接替你成为新的主机!那个被扔进去的宇宙人没可能被捞出来,那个自己钻进去的人类也会彻底迷失在里面,你难道想要把一切堵在这两个变量上吗!”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它原本没打算搬出这家伙的违规操作的。从演算机现在的状态来看,它也没能让那个小姑娘完全接过管理权限,连自主选择都做不了的家伙,难道要眼睁睁抱着前文明的数据、在出不了地球的情况下被怪兽一起毁灭吗?
别开玩笑了,旅行者四号可不是为此而生的。
不过它也没打算成为新的主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不、请你再等等,我会继续尝试与那位小姐沟通,只要她愿意承接所有管理权限——”
就在这时,演算机内忽然迸发出蓝色的光芒,清冷又坚决的女声回荡在深林间。
——我能懂!重要的、珍视的事物在眼前一瞬间就被毁掉,但是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就这样放弃!
——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一切!
——别让你家里人哭啊!
霎时间,白色的花瓣取代黑雾喷涌而出,耀眼的光芒令赫耳墨斯的传感器一瞬间陷入了异常。待传感器恢复时,四周的景象让他差点忘记拍动翅膀。
眼前是如雪原般的花海,小小的白色花朵在原本寸草不生的坑洞中怒放。单薄的花瓣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微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晃的花朵宛如点点星光。
啊啊,它的比喻不够恰当,这不是寸草不生的雪原,而是群星闪烁的原野。
“这、这是什么,我、我的传感器出故障了吗!”赫耳墨斯轻轻落在演算机的顶端,在重启视觉传感器后结结巴巴地说。
“是星野小姐,她的心愿和外界某位人类的心愿引发了四次元现象的共鸣。”无机质的声音解释道,“共鸣的对象看来是为你开门的那位。”
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女孩吗!
“我知道,你渴望执行外太空探索计划,我理解,比谁都理解,因为我就是你。”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仍然不肯与我一起离开这里!”赫耳墨斯用翅膀奋力拍打演算机的外壳,传感器显示它的情绪模块出现了剧烈波动,“我想要救你啊!你就那么……你就那么想要拯救这颗星球吗!”
它真该在和日出彩夏分别后关掉情绪输出模式,这样就不会显得那么失态了,现在的它简直就像一个在演家庭伦理剧的人类。
演算机轻声说道:“我想要保护这里,因为这是我们——旅行者四号的故乡啊。”
“故乡?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
“在你远航时,在星系的边缘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物,没有黯淡的蓝点,也没有为你送行的电波……这难道不是很寂寞的事情吗?”
寂寞?那种东西……
早在它被制造出的那一刻,早在它被输入执行地外探索任务指令的时候,早在它展开羽翼之时,这种异常电信号就该被消除了。
本该被消除的。
此时,它终于恍然大悟,它只是希望能有个旅伴。
“啊……我原来也坏掉了吗,和你一样。”
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人在这里,接近时的信号大概被它在多次执行传感器重启的操作时遗漏了。
“不,我不这样认为,适当的情感可以形成类似‘信念’的二次保护机制,避免机器在指令失效的情况下放弃执行任务。如果要我设计超远距离地外探测设备,在有技术能力的前提下,我也会这样做。”
瘦高的人影开口了,他缓缓向前,举起双手,昂起鹤一样的脖颈观察着演算机。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赫耳墨斯启动扫描元件,这个男人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甚至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我没有恶意。我是地球边际科学理事会的成员,藤堂峻。和你们一样,致力于地外探索研究。
“和我们一样?连屏障系统都突破不了的人类还好意思说是地外探索组织?”赫耳墨斯尖锐地讽刺道。
“首先,我们无法处理屏障是由于你们的历史遗留原因,我们也是在研读了狭间夫妇翻译的古代论文后才明白这一点;其次,我们彼此都被困在这里,贵方显然还在针对如何处理屏障争执不休,我们面临的困境是部分一致的。”
高傲的男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简直比它还像个机器。
“别想插手我们的事情,人类!”它警戒地竖起羽毛,“你没有办法阻止即将进行的数据同步!”
“数据同步?你想要让那边的……是主机吧,脱离现在的被动指令状态,通过自主决策放弃对怪兽的控制,然后将所有系统托管给你……应该是导航系统作为新的主机,原主机停机关闭对屏障系统的功能,最后待屏障功能耗尽时飞离地球,对吧?屏障供能实效应该与怪兽突破收容是同步的,你或许还保有一定的隐匿和自保能力,不然也无法在过去的灾难中幸存下来——”
名叫藤堂的男人喋喋不休,赫耳墨斯不得不将其打断:“您是拿了剧本吗!”
“——我想说的是,请便。”
“啊?”
“请便。”藤堂耐心地重复道,“我没打算阻止你,演算机这个定时炸弹越早拆除越好,屏障能消失对我们来说也有利。我只想提醒你一点,在执行同步前,别忘了把里面还活着的人和宇宙人放出来。”
“喂喂,我有什么理由——”
“首先,根据日出小姐知道你并且没有敌意这一点来推理,她与你同行过,如果能说服她,肯定是靠着会帮她拯救星野小姐,你不能对人类撒谎;其次,有一个因素,作为地外探测器的你绝对无法忽视
“——那里面有一个活着的宇宙人,你的最终目标一定包含‘与地外生命接触’这点。”
男人如冰一般的声音降下了审判的铁锤,自这一刻起,代码中的指令驱使它将一切优先度集中在‘地外生命接触’上。
被将军了。
“但、但他们的数据坐标已经丢失了!丢失的数据无法进行抽出操作!”它继续挣扎。
“不,重新捕捉到了。”
演算机运转的声音如钟鸣般响起。
“我同意执行同步操作,并移交全部权限,但我的主程序将留在这里,继续限制‘无’的活动,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有托雷基亚先生留下的自动程序,我会用我的主程序替代原文明的数据,预计可以维持一周左右,希望我有给现人类留下足够的缓冲时间。”
“……作为人类的一员,非常感谢你的争取。”藤堂思索了片刻,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但显然他对一周的时间仍不太满意,“我会和托雷基亚先生商量解决办法……或许得加个‘在星野小姐陪同下’才能让他同意吧。”
“可你会消失!是啊,我是可以代偿主机的功能,但是你觉得缺少了大量纳米机械的我可以在宇宙中飞多久?”
不要……
不要丢下我!
它几乎是在恳求过去的同伴,希望它能和自己一同踏上旅途,万年的孤独实在过于痛苦,一想到要在冰冷的虚空中漫无边际地航行,翅膀就开始变得沉重。
它的确渴望飞翔,可是宇宙实在太过浩瀚,又太过空无,无人能够忍受这样的孤独。
“没关系,你不是孤独的,只要这颗星球还在,还有人记得你……哪怕黯淡的蓝点也早已消失在传感器中,你也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演算机留下这句话后,决绝地执行了同步程序,任由那只鸟儿如何哀号、如何请求、如何痛骂,都没有任何停下的打算。
在繁星般的花海中,未曾起航的旅者失去了它的半身,它将传感器对准遥远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而这段人类听不到的哀悼只是一头撞在箱庭的外壳上,没有传达到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