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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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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明汀坐在最近的观众席听周楚勋弹了一首又一首曲子,等周楚勋歇下来休息的时候,她把她的一双手拉到自己面前仔细观赏。
“真是厉害的一双手啊。”纪明汀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
“今天才发现?”周楚勋毫不掩饰得意地扬眉,“你都跟它相处这么多天了。”
纪明汀假装没听出她又在开车,继续称赞道:“你是从小就开始练琴了吧?弹得真好。”
周楚勋却摇摇头:“不是,我是长大后才学的琴。”
纪明汀罕见地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点落寞的神情,于是选择安静听她诉说。
“以前,我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姐姐很优秀,所以妈妈、爸爸的重心都放在培养姐姐身上。姐姐才是从小就学琴的那个,妈妈会请音乐学院最好的老师给她上课,给她买最贵的钢琴,还会在家里为她布置一间专属的琴房。但是我——”周楚勋转过身来直直盯着纪明汀,昔日的委屈和不甘似乎加重了她眼中的阴鸷。
她的手捂着胸口,指尖用力到像是要剜出心脏:“我就只能在姐姐练习钢琴的时候坐在门外听她弹琴,连老师给她上课时旁听都不被允许,说是会打扰到她们!”
纪明汀没有想到周楚勋忽然之间会变得如此愤怒,这个意外开启的话题像是剥开了周楚勋心头的伤疤。纪明汀本来应该顺着这道伤口继续挖掘下去,摸清她的过往、她的阴影、她的脆弱,或是趁机抚慰她的心灵,和她的心理进一步拉进关系。
但她只是微张着嘴,楞在那里。
因为她实在是太诧异了,周楚勋童年竟然拥有和她如此相似的遭遇。这同样是她过往的伤疤——母亲的偏爱。
不。
准确来说,母亲完全不爱她,母亲爱的人只有姐姐,就仿佛母亲从来都只有姐姐一个孩子一样。
从前在家里她就像空气一样,母亲从来不会正眼看她,也从不会回应她说的任何话。在她很小的时候,真的怀疑过自己是否存在。
她清楚的记得,吃饭时盘子里有十二只鸡翅,姐姐吃了六个,妈妈吃了五个,妈妈会笑着对姐姐说,还剩最后一个吃不下了怎么办呢?哪怕小纪明汀一直盯着盘子里的最后一个鸡翅咽口水,妈妈也不会让她吃掉它,宁可最后把它倒掉。
周楚勋只能在门外听姐姐弹琴的经历她也有过。有一天夜里,小纪明汀实在忍不住,她也好想弹一弹钢琴,于是她从床上爬起来,偷偷溜到了姐姐的琴房。
她怕吵醒妈妈所以不敢触碰琴键,只是万分宝贵地摸了摸姐姐的钢琴。她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发现的,她也不知道摸一摸钢琴到底有什么罪大恶极的,她只记得她被打得头撞到钢琴上,血流了满地,第二天还要跟姐姐道歉,她把姐姐漂亮的钢琴弄脏了。
这些过往一直被纪明汀压抑在心底,甚至封锁起来,从来都不去回忆。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不陷入痛苦的漩涡,才能健康地长大成人,才能朝前走。
可是那道锁随着周楚勋的回忆意外被打开了。她从没想到,周楚勋手里的那把钥匙和她心里的钥匙长得一模一样。
那些回忆一旦被放出来,就自动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起来。
纪明汀不要想!不要想!研究那些是没有意义的!纪明汀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可是那些过去的黑色洪流很快就冲垮了她的理智防线。
她忍不住去回忆自己得不到回应的每一句话语,思考母亲无视她的每一个眼神,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一些小时候的她意识不到的事?
纪明汀的心脏猛的收缩,手脚的血液似被抽空,她感到浑身发寒。
“啧。”周楚勋轻轻咋了下舌,“好了,抱歉,我不是在冲你发脾气,你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周楚勋像是先从消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以为是自己的样子吓到了纪明汀。
她一手贴上纪明汀苍白的脸颊,一手绕到她背后,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贴近的体温让纪明汀的身体开始回暖,冰冷刺痛的记忆也暂时安定下来。
纪明汀深吸了口气,呼出的时候气音有些颤抖。她眨了一下眼睛,眼眶就湿润了。
周楚勋感到扫过她指尖的睫毛好像变得沾着水汽,便疑惑地把埋在她怀里的小脑袋掰起来,不期然对上了一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眸子。
“怎么还哭了?之前也不见你这么怕我。”她声音都跟着软了几分,用指腹捻了一下纪明汀眼尾的泪珠。
“哈哈哈,”纪明汀不想让周楚勋看到自己这副溃败的模样,于是把自己的脸重新埋到她的怀里,“周楚勋,你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啊?”
她假装出嘲讽的语气。
周楚勋竟然没有扇她,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是是是,你听了高兴吗?”
“不过我也没有太惨,”周楚勋耸了耸肩,“我上大学打工赚的第一份工资,就给自己报了一个钢琴课。”
“我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纪明汀止住了抽泣,她瞪大了眼,最后一颗泪珠汇集成最大的一颗,从她眼眶里滚落。
对,不要再回想了。她后来也过得很好。
不过——直到遇见了周楚勋。
纪明汀暗中握紧了拳。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让自己回到从前千辛万苦争取来的美好的生活中去。
…
临近十一点,周楚勋看了眼时间,站起来对纪明汀说:“我下去做饭了,今天想吃什么?”
纪明汀正半躺在一张沙发椅上看书,闻言把书倒扣在胸口上,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可乐鸡翅。”
周楚勋走到她身侧等她慢慢想,手肘支在她的沙发靠背上,垂落的手指很自然地揉捏着她的耳垂。
“还有呢,就这一个菜?”
纪明汀已经很习惯她各种闲不住的触碰,像温顺的猫一样完全不会躲避。
“我就是特别想吃这个,其它的你随便做。”
“好。”周楚勋临走前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纪明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睛感到被她的发梢扫得有些痒,闭了下眼。
“鸡翅在出锅前记得撒一把白芝麻。不要做太甜。”纪明汀抓紧在周楚勋关门前叮嘱道。
“好。”周楚勋在门缝后对她笑了笑。
接着大门关闭,如往常一样自动上锁了。而纪明汀仍坐在沙发上,周楚勋没有把她拷起来。
她可以做些什么呢?
纪明汀把书放到一边,垂着眼思索。今天中午她不想惹得周楚勋太生气,她还没吃到她的可乐鸡翅呢。
纪明汀从沙发上起来,在房间里转了转。周楚勋的那些成人用品她实在没眼看,她睡觉的那片区域她已经很熟悉了,最后她又回到了书架面前。
周楚勋的书有整整一面墙,从哲学宗教到自然科学,从爱情小说到学术专著,中文的、外文的,好像什么样的书都有。
纪明汀随机抽了一本放在很上面的、厚得像砖一样的、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外文书出来,从顶部看靠近书脊的纸页确有翻动过的痕迹,她打开看更是吃了一惊,里面每隔几页就在文章上做了详细的标记和注释。她本以为这里大多书都是周楚勋摆着充当装饰的,没想到她真的读了,还是如此精读。
这个人读过这么多书,为什么有时候言行还会那么粗鄙?
她拿砖头一样的书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学识不等于涵养更不等于人品,这道理她不是早知道了吗。
纪明汀的目光在书架上一行行浏览,忽然她注意到在靠近天花板的最上行书架上,最顶端的地方,立着一个不像是书的东西。它比词典还厚的多,高度顶格占满了书架一行。
也许是几册书装在一起的礼盒?
把它拿下来不容易,纪明汀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取下来看看。
她把书架梯移到靠边,然后小心地爬了上去。
当她爬到梯子的最顶端后才得以看清,这是一只棕色皮质的小手提箱。
纪明汀一只手松开梯子,慢慢地把那只手提箱抽了出来。皮箱很重,当她把箱子抽出快到二分之一时,单手便握不住皮箱的重量,眼睁睁地看着它从书架上坠落下去,在地板上砸出咚的一声。
纪明汀祈祷地板没有被砸出洞、周楚勋在厨房也没听到这声巨响,而后快速从梯子上爬了下去。
手提箱的锁扣是三位数的滚轮密码锁,纪明汀坐在地上,耐心地试着开锁的密码。
以前她行李箱的密码放太久忘记了,就是这样打开的,所以很有经验。
纪明汀一手按紧开锁键,另一只手去拨动第一个密码的滚轮,试过两圈后,她指尖能感到在转到某一个数字时有明显不一样的感觉,把滚轮拨到那个数字后,接着再去试后两位数字。
她第一次试出来的密码是427。但是打不开,密码不对。
有时候正确的密码就与试出来的数字相邻。纪明汀盯着“427”看了半晌,忽然有种灵感,她没有再试,按照自己的直觉直接把第一位数字改成了“3”。
箱子打开了。
03/27,密码是她的生日。
手提箱里的东西绝对跟她有关。
纪明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箱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A4大小的红棕色软皮笔记本。纪明汀松了口气,她真怕一打开看到的又是和床底那些东西一样带血的渗人的东西。
纪明汀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扉页上标记着它主人的姓名——用钢笔写的非常狂草的一个“周”字,笔力遒劲,仿佛能把纸页划烂。
纪明汀第一次看到周楚勋的这种笔迹,她在其它书上留下的字迹都是很工整清隽的行书,和这里的笔迹像是两个人写出来的一样。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笔记也都是这种狂草的字迹,仿佛书写的主人在记录的时候充满了愤怒。
纪明汀还是通过笔记本的五线谱格才知道这是周楚勋写的乐谱。不过她不会识谱,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直到她翻到第四页,看到最后的落款——“明汀”。
这是周楚勋早上弹给她听的那首自作曲《致明汀》。
纪明汀惊讶得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她一是想不到周楚勋没有骗她,《致明汀》不是她胡诌的一个名字,而是她早就写好的;二是想不到这看起来像一个个湍急的激流的符号,连起来竟然是一首那么柔软抒情的曲子。
再往后翻的笔记本上都是一片空白,直到最后一页又贴了点东西,像是笔记的主人把难以说出口的东西心事重重地藏在了最底下。
那是一张从书上撕下的书页,多余的部分都被刻意裁去,只留下一段笔记主人想要的句子:
“在我的生活中,(她)是我最强的思念。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她)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她)却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就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
纪明汀认出这是《呼啸山庄》里女主的一段念白。周楚勋把原文的“他”都改成了“她”,很明显这段话也代表了“她”对周楚勋的意义。
这个“她”……指的是她吗?纪明汀不敢自负地用自己的名字填上这个“她”的空缺。
纪明汀很好奇。首先,这个“她”到底是谁?其次,这个“她”和她本人又有什么联系,她会被困在这里,是因为周楚勋把她当做了那个“她”的替代品吗?最后她还需弄清的是,“她”,不在了吗?
纪明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乎有愤怒,还有酸楚?
反正她现在的处境很有可能是因为周楚勋在和别人纠缠不清时把她卷进来了,不过往好处想,假如“她”还活着,纪明汀能解开周楚勋对于“她”的心结的话,她就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纪明汀祈祷,疑似被周楚勋杀害的那三名死者里,没有那个女孩。
皮箱里放的除了这本笔记本,还有一层隔层,之下似乎还有东西。
当纪明汀谨慎地把中间的隔板撬开之后,看到的东西让她瞬间愣住。
几乎满满一箱的,全都是她的照片,雪花一样杂乱地堆在一起。
这些照片,全都是跟踪、监视、偷拍的角度。
从她上下班、到日常和朋友聚餐、甚至是透过客厅落地窗拍到的她在家中穿着睡衣的场景……照片里的她还有穿着冬装的,时间跨度起码有半年之久。
纪明汀觉得不寒而栗,她就像一直都被一条蟒蛇缠身却浑然不知,周楚勋早就侵入了她的生活,她感觉自己在周楚勋眼中就是一只赤|裸的猎物。
纪明汀回想起周楚勋那双阴冷露骨的眼神,一想到自己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了半年的时光,就后怕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