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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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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踢进来到米兰的第一球后,想起原来在青年队时的情景,我跑往场边拥抱替补席上的马西莫。他比我想像的还要高兴,竟然把我高高抱起来。
其他队友也都跑来向我祝贺,可是他却还不放开我。马西莫……虽然是个好人,却常常也很奇怪……
当我看到他也向我跑过来时,我以为他会像原来在青年队时一样拥抱我庆祝。
可是不知为何,我突然又感到那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仅仅因为他靠近我?
不知道是否我的眼神透露出了什么,他愣了一下,别扭地收了手臂——轻轻揉乱我的头发,他笑得若无其事。可是,我望着他走开时,头顶球场的灯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身体深处宛若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不安,前所未有的,不安感。
我用力地踏了踏脚下的地面,提醒自己的所在。
每月一次,打回家里的电话。
“如果不行就快点回头——别学你哥哥。”
每月一次,例行的训话。
我不喜欢父亲,就像我并不讨厌他一样。
但在记忆中——当我还是他心目中的好儿子时,我想我是喜欢父亲的。否则那时的我不会忍着困倦完成那么多额外的习题——只为了那个时常忙碌到甚至会忘记孩子生日的男人在看到自己的成绩单时,会难得地露出笑容,摸摸我的头。
只是这样吧。
伊万,却和我完全不同。尽管他是我的兄长。
伊万从来不会在乎父亲的愤怒和责骂,也从不在乎学校的处分和老师的训导,即使一直冀望长子继承家业的父亲无数次对他说“你根本没有踢球的天分”,他依然只是吐吐舌头,做着自己想做的,做着自己的自己。最先喜欢踢球的是伊万,对他来说,只要能带着球奔驰在绿茵场上,他就始终是快乐的。
是什么时候呢……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仰视父亲的背影?从他第五次忘记我的生日开始?可是他却记得去看参加街区球赛的伊万,尽管他说是为了在他们队输球后好好奚落他。
那么我算是什么呢。
也许,一开始只不过是小孩子的赌气。
我离家出走了,那一年我8岁,仅仅半天就被伊万找到了——找到我的是伊万,父亲依然在忙着他的工作。
伊万却并没有立刻带我回家。他用他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票,我们一起去了加尔达湖畔,以前一家人曾经一起来过:冰雪溶蚀的湖泊,那是我从前所知道的宽广。
然而和伊万两人再次来到这里,我才发现,它并没有记忆中的那般宽广。远处,看得到起伏的山。
“Andrea,湖泊,始终不是大海。”
我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
“Andrea,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才会真正快乐啊。”
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这个总是喜欢用力地揉乱我的头发的男孩,是我的哥哥。
后来,同样是伊万,带我踏上了球场。于是从此,我梦里经常出现湛蓝的天空和葱绿的球场,还有脚下的黑白精灵。是他教会我从不知道的那种畅快和自由。
于是,我开始知道,我所喜欢做的事。
湖泊,始终不是大海
第一次,我想到家乡以外的地方去看看。
父亲理所当然的不理解。他更不理解的是一向在他眼中乖巧听话的孩子怎么会变得如此固执。我明白,他以为他能改变我的心意。
一年又一年。
所以,在我终于决定了背起行囊的那一刻,他决然地说:“你今天踏出这道门,以后就不再是我儿子。”他从未对伊万这么说过。
我没有听清母亲劝说着父亲什么,因为西尔维娅哭得好大声。然而我终于只记得,那一天深邃无边的湛蓝天空,脚下的地面坚硬稳固。
我只想做我自己,我不想不知所措地生活。
后来,父亲没有能坚持到底。他总是敌不过母亲。更何况还有伊万和西尔维娅。
伊万,他和父亲总是在吵架,却比表面上亲密得多。“这就是父子呢。”母亲曾经笑着摇着头这么感叹。即使我后来在踢球上超越他,他也始终很开心地支持我。
我永远也比不上的伊万。
我喜欢沉默胜过辩论。教练先生不会讨厌我,因为我总是让他们耳根清静了许多。我更喜欢自己去争取,用自己的实力。
这些日子以来我都很晚才回家。坐在场边的板凳上,我不需要别的什么人,我只看着我自己。我知道只能如此,一直如此。
练完后洗完澡,队友都已经回宿舍了。
我坐在更衣室长椅上,肩上披着浴巾,回想着训练中自己出现的纰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我很累,我想要休息,只是一会儿。
时间静悄悄地溜走,我毫无感觉。即使已是夏天,夜晚的空气却依然渐渐变凉。我不自觉缩了缩身子。
迷糊中感觉脸颊被轻轻的碰触,停顿,然后感觉到温暖的风拂过我的头发和皮肤。头发不再湿凉,好像有手指轻柔地在发间抚弄……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盖在了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甜香。很令人安心的味道。接着,身体好像变得很轻,微微地摇晃着,好像婴孩时被母亲抱在怀里哼唱着歌谣的模糊记忆。
最后,终于感觉自己落入柔软的床榻,我很满意地往被子里钻。
好像有人轻声地笑,然后,额前有了一个痒痒的温暖的感触。急于沉入更深的睡梦,我吝啬于睁开眼睛。
“晚安,Andrea。”
有个温柔的声音对我说道……那个熟悉的声音对我说道。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我从未见过一片海,还有海边的小小村庄。
我走在村庄与大海之间那片寂静的海滩上,有夏日温热的阳光,海风扑面带来温暖潮湿的咸味。
一个衣衫简陋的赤脚的男孩远远地跑在我前面。灵巧地攀上高高的礁石,他站在那里望向远处的海面,然后转过头望着我笑。
阳光有些刺痛眼睛,我看不清那脸庞,只看见他身后湛蓝的天空和蔚蓝的海——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交际成模糊的线条。
远远的听见,从海上传来奇异的汽笛声。
Andrea……
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重又望向那男孩,他好像突然间长大了,我感觉得到那是同一个人,因为那温暖的笑容并未褪去。远处的天空和海,溶为一体的蓝色……
“……Andrea——Andrea!快起来,要不会迟到哦!”
好吵……我不想睁开眼睛。
“起来呀~Andrea!……再不起来我要亲你啦——!”
“唔……”侧过头继续睡。
感觉到终于安静下来,我准备继续补充睡眠。结果被方才发出噪音的人用力地扳过我的脸,“安德烈•皮尔洛,你给本少爷起来啊——!!”比刚才大三倍的声音。
没办法,我只得不情愿地慢慢睁开眼睛。
一颗金灿灿的脑袋出现在我眼前。
“……马西莫……?”……不是德波拉?
在几分钟之后,清醒过来一些的我明白到这个高我一头的家伙正压在我的身上。我皱起眉头望着他。
“别生气——谁叫我叫了你好久你都不醒嘛。”他笑嘻嘻地望着我道。
我接受了他这个理由,挪动了身子从床上坐起。准备脱睡衣——“……唔?这是谁的衣服?”
“……马西莫,是你送我回来的?”我呼唤坐在我床边的人。没有听到回应,我奇怪地抬头望向他。“马西莫?”
“啊……?”他好像刚刚回过神来似的。“啊……唔,没有啊——我回来时,你已经睡下了呢。”奇怪的人。
明白所问非人。低头望着套在自己身上的长袖衫,袖子长短是刚刚好,只是对于我来说略显宽松。
抬起手臂,从衣袖上闻到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甜香。很令人安心的味道。
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自己房间的?
我再次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的衣服。很温暖。
在今天的训练场上看到他,和平常一样向我打招呼,和平常一样地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我在休息的间隙,坐在树阴下。他从我面前走过时,我就那么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也许是无意识的,他转过头看到我,笑着用力揉乱我的头发。那一瞬间闻到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甜香。很令人安心的味道。然后他和舍瓦他们说笑着走远。
只是突然地想到,他对我好像和对其他人不太一样?他似乎,是将我与他的朋友们划在了不同的类别。
冰凉的水从头上浇下。我使劲地闭了闭眼睛,抬手擦去脸上的水。“怎么了,小孩?在想什么呢?”
“罗比,我说过不要突然……”我睁开眼睛,眼前的人一头伏贴柔顺的黑发,琥珀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不一样的人。“……Pippo。”
Pippo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他轻轻的拨了拨我的头发,冲我摆了个鬼脸,笑着跑开了。
小孩……
我突然想起罗比,突然想起罗比的话。只是我开始分不清那仅仅只是在梦里发生,抑或现实的残影。我不知道。不想知道。
一天的训练结束后,我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去餐厅。
我记得他是和布罗基他们一间房。
房门没有锁,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理所当然的无人应声。我推门进去,带着那件衣服。没什么意义地想起这还是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到别人的房间。
我在那并排放置的三张床前晃来晃去。
正在徘徊时,注意到中间那张床的枕边放着一本硬皮本。
我并不是真的想看别人的东西啊……只是无意间地看到从其中露出——似乎是照片的一角。
无意识地靠近了些,似乎,是一本老旧的相册。边角有些磨损,但看得出应该是被很小心地保存的。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地走近了,弯腰伸出手,小心地抚摸上那本相册——皮质的封皮,有些粗糙的质感。
我犹豫了很久后,轻轻地翻开封面,出现有些泛黄的纸页。那上面有着属于女性的娟秀的字体:“给亲爱的伊万。”
“伊万……?”我奇怪地将它拿了起来。而一张照片滑落了出来,我把衣服放在一旁的床上,蹲下去捡起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撒满阳光的沙滩上,一个穿着简陋的背心和短裤的男孩笑得灿烂,他的背后是蓝得仿佛要融化的天空与海。
而且,我想,我认识那个男孩——我认识……
突然的,一只手掌捂住了我的嘴,一阵天旋地转,我倒在一旁的床上,身上重重地压了一个人。“嘿,到处乱闯可不好呢,男孩。”
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快碰到我的鼻尖。眉头紧皱着,黑亮的眼睛凝望着我。
他的一只手紧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将我的双手固定在身后,我有点喘不过来气。我强迫自己回望着他——尽管我想我更希望移开视线。心脏——也许是因为这突然的冲击,跳动得很快。
隔着薄薄的训练衫,我甚至能感觉得到他的体温。
然而我闻到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甜香。令人安心的味道。心脏依然跳得有些快,但我觉得,那应该不是因为慌乱了。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终于,我看到他唇上的那小撮胡子抖了抖——他忍不住似的笑了起来。
捂住我的手松开了,捏着我的脸颊,“别人开玩笑的时候,你多少也应该做出点表情啊!”他笑道。背后那只手也松开了,我的双手重获自由。
他起身坐到我旁边,捡起那本相册和那张照片。我用胳膊支撑着半坐起身,看着他将那张照片放回相册中。
然后,他微笑着,慢慢的,一张一张地翻动那些照片。我意识到,他是在给我看那些照片。翻到其中一张全家福模样的老照片时,他停顿了很久,脸上的神情很温柔。那是那个男孩和他的父母,还有两个更小的女孩一起的照片。
“我13岁时去佩鲁贾,那时侯我家乡那里还从没有孩子未成年时就离开父母那么远……我离开家的第二个月,就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这本相册。她把我们家人的照片和我在家时的照片放在里面。”他说这些的时候,微微皱起眉眯起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
“……当然,”他回头望着我笑。“我现在早已不需要它。但是,我已经习惯把它带在身边。就像一个护身符。”
我望着他,没有做声,也没有点头。只是望着他。我不知道,面前的人,变得比任何时候我所认识的他都要陌生,又比任何时候我所认识的他都要熟悉。
对球迷们来说,他是Gennaro;对朋友和队友们来说,他是Rino;对他的家人来说,他是Ivan……对我来说呢?
对我来说,詹纳罗•加图索是谁?是什么?……
我不知道。
脑子混乱一团,这还是自我懂事以来第一次。只是因为面前这个应该说是并不十分熟悉的人。
“Andrea?”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呼唤我,我回过神来。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不知所措地起身,“对不起……我本来只想来还你衣服,还有谢谢你……再见。”我向他告辞。想着要离开,快一点离开。
因为我隐约地感觉到,自己变得不对劲,一点点的——只要自己和他待在一起。
然而我没能站起来。
他拉住我的肩膀,很轻易的,我就又坐回床上。然后,甚至没来得及有出声询问的意图,我的嘴唇就被封住了。
只是这一次,并不是手掌。除去那些短硬的胡子造成的扎痒感,留下的是嘴唇温柔的摩挲和温软的触感。
温暖的风从窗户钻了进来,在房间里迷失了方向,盘旋着寻找着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