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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从北到南的距离 ...

  •   当夏天热恋着亚平宁半岛的风光时,我静静地离开繁华没有夜晚的米兰,回到更适合我的布雷西亚。

      “回来了啊?”

      “嗯。”

      不变的简单的对话。我望了望父亲稀疏的头发和比上一次见到的更显颓削的背影——年老的象征。忘记了从何时起不再期待越过父亲的肩看到的风景,不再期待记忆中那双有力的手将我高高地举起。

      “臭小子!不要成天给我赖在家里——遥控器给我!”

      “臭老头!我也是刚刚从球队回来的啊——差别待遇!”

      啊啊……又开始了。莫名总是只能让人感觉温馨的亲子大战。

      “真是的,这对父子成天都这样吵吵嚷嚷。”小女孩一只手撑着头,一脸无奈地望着在沙发上争闹的一老一少。

      “西尔维娅,那也是你的父亲和哥哥啊……”我哭笑不得地望着这个小姑娘。

      西尔维娅转过头来眨了眨那双大眼睛,一下子跳进我怀里。“我只要Andrea一个哥哥就好!”撒娇地说道。“可是啊,你总是一年都难得回来几次……”

      果然还是孩子呢——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小猪,你小心把Andrea压坏了哦!”伊万咧嘴笑着走过来。看来他又在电视观看权的争夺战中败下阵来了。

      “什么‘小猪’?!”西尔维娅像只生气的猫一样从我怀里跳了出去。“笨蛋伊万!怎么可以说淑女是小猪!?”

      我哭笑不得,明智地保持沉默等待久违的母亲的晚餐。

      “你们队里有几个人入选国家队了?”

      晚饭间父亲突然问我。

      “……马尔蒂尼,因扎吉,科科……加图索。”

      “加图索?那个南方佬?”

      我有些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作为一个北方长大的意大利人,我当然知道‘南方佬’是什么涵义。

      “爸爸,都什么年代了!”伊万好笑地插了一句。

      “怎么了?那些南方佬过多少年也比不过我们北方人。”父亲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继续对我说道:“你不是连那种人也比不过吧?”

      “拜托老爸——Andrea和他又不是一个类型的中场……”

      “凭什么那样说他!他所付出的丝毫无愧于他所获得的”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在餐桌旁站立起,饭厅里安安静静。

      “……Andrea?”

      “哥……”

      “你是怎么和父亲说话的!Andrea!”

      我的脑袋里嗡嗡的乱成一团。“对不起,我有些累,先回房休息了。”只顾得对拦住父亲的母亲说了一句,就直奔自己的卧室。

      究竟是怎么了?

      “呀……我当了你二十三年的哥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为了别人的事这样激动呢。”习惯了不敲门就进来的人,作了个鬼脸斜靠在门边。

      “伊万……”我干脆把头埋到了枕头下面。

      “好了好了,”他笑着走过来,“我不说就是了。”一把拉走枕头,他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

      熟悉的动作,却令我陌生的心跳。为什么?

      一个人在床上滚过来又滚过去,头发乱得一团糟,想不到答案也无法入眠。

      我想到在内洛他向我道别的那一天,也许是开玩笑地说:“要不你去送我吧,那样我一定把杯子拿回来!”于是我也只是用开玩笑的口吻回道:“不要学马西莫的口气啊。”他笑得有些怪异,轻轻摇着头,挥挥手,给了我一个离去的背影。

      他恐怕不会知道,那时的我仅仅是和他说话,心都跳动得那样厉害。可我不知道原因,就像我不知道那一天他为什么要吻我。

      而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无论是他离开家时,还是他和保罗他们离开意大利时。

      我想也许暂时不理会和他有关的一切消息,那种奇怪的感觉就会慢慢消失了吧。

      可是看起来我又犯了错误。好不容易回老家以为能得到片刻安宁,但无论在哪里人们都在讨论正在大陆之东进行的赛事。也许我当初应该选择去美国度假才对。

      世界杯开幕那天晚上我早早地上床睡觉。睡到一半,就被自己手机的铃声不情不愿地吵醒。

      “小孩,没有因为想太多睡不着吧?”——脑子逐渐从睡眠状态恢复工作的过程中,我开始努力地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把一个会在凌晨三时给人打电话的人视为偶像呢?

      “……哎呀~看来好像变成我提醒你了呢。”——这种口吻……这个人果然是故意的。

      “算了,反正我也一定是无聊到顶了才会给你打电话。”——你才知道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如此没什么营养的对话(?)持续了很久,直到电话两头都沉默的时间慢慢延长。我迷迷糊糊快要重归梦乡时,突然间意识到这也许曾有可能是罗比最后一次参加世界杯的机会。

      “真是无聊啊……那么,再见吧小孩。”罗比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什么异常啊……突然想起是谁说过“那个人从不愿轻易在人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别忘记你还年轻。”——然后,电话另一端只剩下单调的盲音。

      我望着断线的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按下几个键,我调出那条存放了好几天的短信:

      四年后是属于我们的世界杯 ^_^ m

      ——收信时间是国家队所乘航班起飞的十分钟前。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埋首在枕头里,忍笑忍到发颤……Rino,这如果被你身边的那群人看到一定会群起杀了你。

      翻过身,在黑暗中凝视从小看到大的天花板,竟然突然很想念他的笑容——只是回忆也能感觉到温度的笑容。不知道我给他的回信他在下飞机后收到没有呢?唔……也许没有收到会比较好啊——“至少不可以哭着回来。”真是让人不长气的话。我果然是个乏味的人。

      后来,事实证明那果然是一句不吉利的话。那一天,让全国人或哀伤或愤慨的画面上,我只看到,连球衣都还未来得及湿透的他仰头望着天,没有眼泪。

      “有什么关系……反正对我来说,那已经是个失去了意义的梦——只是如此,我却还是无法把它给他。”保罗的话我听不懂。只是我明白,在这种气氛下,我不好再多问其他。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打电话给Pippo或是Bobo,科科则是早已经醉到无法沟通。以外,我根本不熟……我只能无奈地放下手机。没有办法——第一个拨的号码只有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几天后在电视上看到保罗宣布退出国家队。想起那一晚电话里他的话——对此并不是非常惊讶。

      “看!是那个‘加图索’!”伊万突然大声喊道。一边摇晃在他看来是正在发呆的我,一边用手指着屏幕。也许没有看到会好一些?国家队回国的画面,那个台的镜头不知为何一路跟着他。然后我看到那个看似亲切和善的老者的脸,看到他毫不脸红地说出那些推托之辞;然后是跟风媒体的纸诛笔伐。

      我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满脑子是他没有笑意的脸上,犹如受伤的猛兽一般充满敌意的表情。

      我抓起枕边的手机,快速的拨了那个号码——依旧是关机。我无意识地咬着自己食指的关节,直到感觉到疼痛而松开。

      我拨了他家里的电话号码。

      那位一向个性爽快的女性用无奈又担忧的口吻告诉我他不知所踪。我不知所措地呆楞在那里。过了很久,听到电话另一端的人微微叹了口气。“也许是回去了……”

      “……‘回去’?”我疑惑地问道。

      “就是回南方他家乡啊……毕竟当时他那样的表情我也没有办法拦他,我知道他的个性——我在这种时候帮不了他。”

      我用力地咬了咬嘴唇。

      “莫尼卡,能告诉我他老家在哪里吗?”

      十分钟后,我把手机放回枕边,坐在床头对着那张写画满了的纸发呆。

      “Andrea?”大我三岁的兄长探头望进来。

      “伊万,你总是不记得要敲门。”我漫不经心地说道,顺势躺倒。

      伊万没有像往日一样地在我耳边说个不停,他只是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静静地望了我很久。久到让我明白,他也许是在等待我倾诉?

      “我觉得自己不太对劲。”我轻声说道。“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伊万。”

      “一定要想得那么清楚不可吗?”他伸过手来,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浏海搭到了额前,遮碍了视线。“……我不知道。”只是习惯如此。

      “那么,”伊万侧身倒在我旁边。“便不要去想了吧。”额前的头发被轻轻拨开,眼前是兄长大大的笑脸。“按自己的感觉去做就好了啊!反正比赛也好,生活也好,都不是能够完全按照自己所想进行的东西。我这个做哥哥的送你一句话——太过理性的人不能算真正地生活过。知道吗?”

      “伊万……”我望着他,就好像第一次认识他那样。

      “反正呐——”他说着笑着扮了个鬼脸。“我保证你是做不出什么毁灭世界一类的壮举的!”

      在我抡起枕头扔过去以前,他早已跃起溜到了门边。

      “让自己再放松点啦~”伊万笑着望着我。“你的笑容不要总是没精打采——要更多一点幸福才行喔,Andrea!”说完,他转身闪出门外。

      在回复安静的房间里,我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摩挲手中那纸张上的纹路,感觉到自己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静悄悄地改变着。

      而我却并不想去阻止。

      第二天,我出发前往那个飞机列车都无法直接到达的南方小村。我决定先乘里列车走一段路。很久没有乘过列车了,我戴着帽子,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呆墨镜,拉低帽檐便前往车站了。

      这段悠长的旅程跨越了差不多整个半岛,我在卡拉布里亚南端的小城博瓦利诺马里纳下了列车。而直到我背着简易背包,在这个夏日的傍晚时分站在完全陌生的小城的车站里时,我才发觉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荒诞。

      定了定神,我拿出莫尼卡口述给我的地图,试图向经过的一对面相和善的老夫妇问路。可是,他们一开口就让我僵住了……

      那是意大利语吗??

      很尴尬地笑着,我挥了挥手向那对热情的说着什么(一个词也没有听懂……)的老人告别,慌忙地跑掉了。我走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竖起耳朵,试图搜索到我能够听懂的语言。

      一个不留神,我撞上一堵厚实的“墙”。

      “哦?糟糕,你没事吧?”

      我还正在从撞击的眩晕中恢复,听到我能够听懂的语言,立刻一激灵地抬起头望去——

      ……好高啊……而且那身形和Bobo不相上下,看上去很年轻的一张脸庞。大概也只有二十几岁吧?

      “对不起,我没注意……喂,你还好吧?”陌生人看上去担忧地样子,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察觉到自己盯着人看的失礼,我赶紧很用力地摇了摇头。

      听到头顶爽朗的笑声,我因为他没有生气的样子而舒了一口气。“看起来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啊!这里上了年纪点的人可都是只用方言的,可是这里的年轻人堆里我从没见过你。”大个子的典型的南方青年笑着对我说道。

      什么啊,南方人也都很和善好说话嘛——我对父辈他们的地方偏见更加不满了。

      扶正帽子,我点了点头。“我在找一个叫Corgliano Schiavona的村子。请问你能告诉我怎么去吗?”说完我抬起头期待地望着他。

      “Corgliano?”他愣了一下,转而又大笑起来。“用不着这么客气啦!很少有外人愿意去我们那个小渔村啊!”

      我被他的大声说话吓了一跳。想起来,Rino现在不时也是习惯很大声说话的呢……

      “我就是那个村子的人哦!今天是来镇上进货的,现在忙完了正要回村里呢——怎么样?幸运的兄弟,我送你一程吧!”

      我不敢多犹豫了,忙不迭地点点头。

      “现在回村还赶得上吃晚饭呢!我母亲手艺很不错哦!”一路上,驾驶着货车的青年都有说有笑(只有他一个人说,我没什么机会开口……)。我不时礼貌地笑一笑,路途中难免失神——因为夕阳下公路两旁仿佛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

      车窗开着,呼呼灌入耳中的风带着温暖的温度。空气中是我所陌生的农田特有清甜的气味。我不自觉闭上眼睛,感觉热热的风一阵阵扑上脸庞。

      结果,我是在睡梦中到达了旅途的终点。

      我做了一个重复的梦。

      梦里是我依旧是那样的一片海,还有海边的小小村庄。

      我走在村庄与大海之间那片寂静的海滩上,有夏日温热的阳光,海风扑面带来温暖潮湿的咸味。

      衣衫简陋的赤脚的男孩灵巧地攀上高高的礁石,他站在那里望向远处的海面,然后转过头望着我笑。

      阳光有些刺痛眼睛,我看不清那脸庞,只看见他身后湛蓝的天空和蔚蓝的海——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交际成模糊的线条。

      海上传来奇异的汽笛声。

      Andrea……

      呼唤我名字的人。突然间长大了的男孩,温暖的笑容。远处的天空和海,溶为一体的蓝色……

      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脸颊。我有些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眼睛,下一秒,眼前熟悉的脸庞让我呆住了。

      远远听到似乎是只有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那种,海边的小酒馆特有的热闹喧哗。

      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坐在睡着前乘坐的货车的副驾驶座上,可是这个打开车门站在我面前好像在生气的皱眉望着我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喂,Rino!那真的是你的朋友?——那可要请我喝酒啊!”他身后传来那个热心青年的声音。看起来货车正停在村子酒吧门外。

      “……”我茫然地望着他,一边很努力地思考弄清眼下的状况。

      面前的人依然板着脸瞪了我一会儿。终于,我看到他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面对陌生人的话,你多少也应该有点警戒心啊!”Rino哭笑不得地说道。

      我甚至来不及回答——就在下一秒我被紧紧纳入那个温暖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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