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同人]彼岸的幸福》吟游诗人C

2、一 沙砾

　　“这样的安排，没有问题吧？”加利亚尼先生很和善地笑着。

　　我默然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的笑容堆得更深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多和保罗及其他队友们沟通……或者来找我也可以。”

　　“谢谢。”我再次点了点头。

　　走出经理办公室，我拨了拨头发——德波拉今早一定要亲自给我梳头……头发的分线位置和平常不一样，感觉好不习惯。

　　听到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就被深深拥进一个怀抱中。

　　“安德烈，怎么样？还习惯吗？”马西莫总是喜欢这样拥抱我，带着和他的金发一样灿烂的笑容。我并不讨厌这样。

　　我点了点头。

　　他终于松开了手，带着一脸遗憾的表情望着我。“真可惜我不住那一区~……不过，我有拜托和你住得很近的Pippo和Rino他们照顾你！”

　　“Pippo不是也刚来米兰吗？”我不需要什么照顾啊……

　　“我是想多个能说话的人蛮不错啊。再说他虽然原本住在都灵，但是他常来这边玩，对米兰的熟悉程度也绝对比你这个平时都足不出户的人强……Pippo他人很不错啊，虽然个性有点怪！不过，要是要买东西什么的，就去找Rino好了，那家伙比较踏实……尽管乍一看上去有点凶的样子——”

　　“咳、咳！”

　　背后突然传来有些刻意的咳嗽声。

　　“啊！Rino……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啊？”马西莫的脸色变得有点糟。

　　不变的乱糟糟的黑发，只有唇边多了一小撮同样乱糟糟的胡子，壮实的青年笑着走过去，一拐子揽住比他高了一肩的马西莫的脖子。

　　“喂喂，我说亲爱的Max~我是没有你长得帅啦——但也还没到不能拿出来见人的地步吧！”

　　“我没有那样说啊~！”马西莫笑着解释道。“安德烈，这是Rino--詹纳罗•加图索。是全米兰——不——全意大利找不出第二个来的好人哦！”

　　“少来！你干嘛不直说我是这里最好压榨的苦力？”他笑着，开玩笑地撞了撞马西莫。然后，他转向我。不说话地望着我，带着我熟悉的微笑。

　　“我们认识，”我对马西莫说道。“在青年队的时候——是你升入成年队后的事。”

　　他们两人后来好像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注意。记忆在不经意间从箱子的地层飘闪而出……

　　那是几年以前——还在青年队一级级往上爬时，那时有认识了不久却对我很友好的马西莫，还有认识很久了的一直很照顾我的罗贝托和尼可。然后，马西莫从青年队“毕业”。然后，第一次遇见了他。

　　“这是刚从苏格兰回来的詹纳罗--大家要多照顾新队友，知道了吗？”
　　詹蒂莱先生拍着那个远看起来就很壮实的青年的肩，向大家介绍道。那一天，阳光很耀眼，让我总不自觉想闭起眼睛。

　　“你好！我是詹纳罗•加图索——你可以叫我Rino！”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第一个就注意到我。我只知道，这个脸长得很孩子气的南方人，有一双很清澈明亮的黑眼睛。我只知道，那一刻忘记了眼睛的不适，只剩下呆呆地望着他。

　　突然的，一只厚实的手掌抚上了我的头。

　　头发被用力地揉了又揉。回过神来，看到面前的人微笑着--令人感觉很温暖的笑脸。

　　“你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呢，安德烈•皮尔洛。”

　　……

　　头发被用力地揉了又揉。因为微微的疼痛而回归现实的思绪，回过神来的我抬起头，面前的人微笑着——令人感觉很温暖的笑脸。

　　“你是个很自我的人呢，安德烈•皮尔洛。”

　　那红黑间条衫提醒了我从记忆到现实的跨度。

　　能在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里清楚地看见我自己。同那时一样，我感到无来由的不安。仿佛自己被人看得透彻。我知道我的眼神游移了，我知道我想要别开脸不再去看——然而就在我这样做以前，他离开了，就和以前一样。

　　给了我想要逃避的理由，却不给我逃避的机会。

　　我想他是察觉到了。但他却没有多言——这反而令我更加地不知所措。

　　我第一次有了这种无力感，并且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像我常做的那样忽视它。……或他。

　　一次次被动地碾转各处，习惯了简单而不失礼貌的回应。保罗•马尔蒂尼先生拍着我的肩说欢迎来米兰。

　　我仍然，只是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他，正和几个队友疯闹成一团。这种情景，从曾经到现在，好像从未改变过。

　　蓄了胡子让他那张脸看上去……唔……成熟了许多，但乱糟糟的头发和时常也挂在脸上的笑容却似乎并未因岁月的流逝有所改变。包括他身边那一大群总像是被黏合剂粘在一起的朋友。

　　我和他，是不同类的人。

　　突然地被人揽入怀中。令人安心的熟悉的动作，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果然，转过头，映入眼中的——如故耀眼的金发和灿烂的笑脸。

　　“Andrea！晚上一起去酒吧——我们要为你、Pippo还有鲁伊接风！”

　　我不被察觉地微微皱了下眉。马西莫总是不记得……我不喜欢那样的场合啊。

　　“对不起，马西莫，我感觉有点累呢……”我抱歉地说道。

　　……反正主角不会是我。

　　“不过还是谢谢啦。”我补充道，附带着笑了笑。

　　“……哦，这样啊，那也没办法……”

　　也许是错觉？好像马西莫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是错觉吧。

　　“我会帮你和大家说的——你要好好休息啊！”马西莫有点遗憾的说道。

　　“谢谢。”我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在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他突出的说话声音。我以为他正和Pippo他们聊天。抬起头——视线却意外地交错……

　　他站在那里微微笑着说着什么，眼睛却望着这边的我。察觉到我，他也并没有移开视线，清澈明亮的眼睛依然凝视着我。终于，这一次又是我先移开了视线不去看他。

　　低下头慢慢地系鞋带，尽可能的慢。听到一位位队友和我道别，我一一点头回应……直到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离开。

　　周围终于完全的安静了，我松了口气。准备离开。抬起头时，无意中扫过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突然的，莫名的有种仿佛悬空般的感觉。

　　我甩了甩头。一个人慢慢站起，离开。

　　停车场理所当然的安静。

　　我一直走到自己车旁，才发现钥匙不在身上。我在原地呆了一两秒，然后预感不太好的贴近车窗往里望——果然……

　　钥匙落在了驾驶座上……

　　记得备用钥匙放在家中，也就是说……我在原地站了半晌，确定自己只能想办法找车搭。

　　习惯性地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脚步，走出停车场。一边顺着记忆朝公路方向走，一边思考着怎样才能在这个时间在这种少有外来车辆往来的地方搭到车。刚走出大门几步，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Andrea！”

　　我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在某处睡着。幻听？或是，这里并非现实？用力踏踏脚下地面，实际的存在感。

　　“喂，”那声音里夹些许无奈的笑意。“有人会毫不在意地走过去吗？”

　　我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身后望去——黑色的吉普车里，车主人正趴在方向盘上望着我苦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本来想问的。而他这时发动了车开到我身边停下。他摇下车窗，乱糟糟的脑袋探出来，望着我眨了眨眼。

　　古怪的沉默，想起该开口说些什么的。

　　“唔——我……把钥匙落在车里了……”我不太自然地说道。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撇嘴笑了。然后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我却只是在原地呆楞着。

　　“上来吧，”他望着我道。“我送你回家！”他加了一句，用不容拒绝的口吻。

　　是和从前与现在在球场上面对他时一样的压迫感，想要后退，却终于还是依他的话上了车。

　　坐定，关门，系好安全带——想起应该说些感谢的话，抬起头，却发现他仍然在望着我。

　　像这样近的距离，感觉并不一样。

　　我知道，他给人的那种压迫感从不出于恶意——至少是我所知道的。我想恐怕他自己从未察觉，时常也有像这样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某中执着而强烈的东西，令一般人不自觉想回避——比如过于猛烈的火焰或刺目的阳光。

　　我恍惚间感觉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体内躁动。也许……像这样，两个男人无言地对视，实在有些莫名？

　　“请问……”我开口道。也许打破沉默会好一些，我这样告诉自己。

　　他这时好像也意识到什么，挠了挠已经足够乱的头发冲我笑了笑。回身坐正，重新发动了车。于是基于一向的习惯，我也什么也不再问。

　　转头望着身侧的车窗，窗外的景色随着车速的加快而慢慢模糊……抑或是我的双眼因困倦而模糊了视线？之间眼前不断的光影交错。好像看影碟时故意按下快进键。很有趣呢，我想着，不自觉地笑了。

　　经过热闹的商业街时，注意到车窗隐约映出了的身旁的人的侧影。

　　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有意无意地撮着自己那疏于修整的胡子，皱着眉，一脸认真地望着前方。始终是个做什么也很认真的人呢，我想着。

　　他是这样的人，我知道。正如我知道自己有时会不自觉注意他——尽管他确实是个不论何时何地都容易引人注意的人。正如我知道尽管如此我从不想和他过于靠近……并不是讨厌。

　　并不是讨厌，类似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我和他，是太过相异的人。

　　我望着他在车窗上映出的影：这个人对我来说，是生活在邻近却陌生的彼岸的人，邻近而陌生。

　　“……我前几天也常出去疯，莫尼卡为此很生气呢。”他突然打破了沉默。“所以我跟他们说我去不了。啊，莫尼卡是我的女友……”

　　“我知道。”我奇怪自己回答得好快。

　　他略有些惊讶似的望了我一眼，张了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没有说下去。

　　车窗外的景色终于渐渐变得眼熟。但是众多交叉的路口又让人迷失方向。“这里很多路口……”我无意间说了句。

　　“是啊，往卫星城的路尤其是这一段叉道很多呢！”他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我刚搬来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总是迷路……”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望他，他却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地望着前方。

　　……也许，只是也许呢。

　　他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我知道，他等一会儿还得倒车——他的家我们方才经过了。

　　“明天我送你？”他问道。

　　“不用了……”我低头解安全带。

　　手正移向车门时，他突然倾身过来——手碰在了一起……

　　我呆呆地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他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冲我尴尬地笑了笑，打开了车门。乱乱的黑发蹭过我的鼻子，痒痒的，有香皂的甜香。

　　“你不打算下去吗？”

　　我回过神，面前是他凑近了的脸，还有那双清楚映出我的影子的，清澈明亮的眼睛。

　　不自觉往座椅里缩了一下，却引来他的笑。头发被用力地揉了又揉。浏海遮住了视线，我不满地摇了摇头。而他的手移到我的额前，停顿了一下，拨开了挡住我眼睛的头发。他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望着我。

　　……感觉好奇怪。

　　“唔……明天见。”下车后，我在关门时说道。说完便转身埋着头往门廊走去，但才刚刚走出两步，就听到他喊道：“Andrea！”

　　我回头。

　　他已下了车，站在车旁。突然觉得他比以往更加陌生……更加熟悉……？仿佛似曾相识。那样的笑容里有些我不懂的东西，但又分明能感觉得到。

　　似乎在思虑什么，他微微皱起了眉。“……Andrea，”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似乎是犹豫的。“你是讨厌我的吗？”带着不确定的又似乎是自嘲的笑。

　　“为什么这么想？”几乎是反射性的回问道。

　　他同样也没有给我答案。但却似乎安心了一般，他撇了撇嘴。那笑容依然没从他脸上消失，然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有着我未曾见过的温柔。

　　我不明白，为什么对着那样温柔的神情，竟然慌乱到想要逃走。然而他终于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笑了笑，挠了挠头发。

　　“晚安，Andrea！”

　　我张了张口，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望着他上了车，望着他离开。我突然感到好像有什么被抽空了，仰起头，漫天的繁星无语地注视着这一切。

　　“真是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德波拉系着围裙跑出来，手里还握着勺子。“……你的车呢？”

　　“钥匙……”

　　“又忘在车里了。”她叹了口气帮我说完，好笑又好气地望着我。“亏你还回得来！”

　　不自觉地摸了摸头。“新队友送我回来的。”我一边被她从身后推着往沙发边走，一边解释道。

　　“那为什么不请别人进屋坐一坐！”好像觉得我很失礼，德波拉有些用力地拍了拍我的头。

　　“他……就住在我们家前面一点。”

　　“詹纳罗•加图索？”

　　看到我疑问的眼神，德波拉耸了耸肩，指着不远处的餐桌上的一篮烤饼干。“他的女友今天来打招呼呢——好像是个很好的人嘛！”她怪怪地笑着望了我一眼。“本来还担心你会迷路呢。”

　　迷路？……“是啊，往卫星城的路尤其是这一段叉道很多呢！……我刚搬来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总是迷路……”……

　　我停在沙发边。

　　“唔……是个很好的人……”

　　我坐下，仰头仰头靠着软软的垫子，闭上了眼睛。

　　德波拉走过来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啊！”

　　我不置可否。她停留了片刻便离开了，晚餐的香味隐约飘来。

　　我习惯了的，熟悉已久，令我感到安全的……我想我并不希望改变。不是吗？……

　　“你是个很自我的人呢，安德烈•皮尔洛。”

　　曾经，现在，他笑着这么说。

　　即使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依然能够感觉到的存在。

　　什么东西开始变得古怪了。

　　也许是因为那曾经埋进深处的小小的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