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海里水

2、第二章 晨曦

　　清晨微露，天边鱼肚翻白。自上次宴会结束，钦天监上奏天有异象，日有食之，圣上遂下令延迟一年春闱。

　　此令一下，学业之事，便也不再那般仓促。这几日，宋老太太总唤自己那大孙子，去她院子用早饭，宋老太太心里琢磨起通房的事儿。

　　且说自打他母亲过世之后，他与他父亲表面还算和气，但宋老夫人能察觉出，着父子俩的心里始终有一道隔阂。她心里叹道：“终归是一家人，怎能因那事就生了嫌隙，闹腾一辈子呢？”她一边想着，又瞥了一眼站他身后的兰香，心中暗道：“这兰香自幼在咱府里长大，是她看着长成的。这孩子身段窈窕，容貌也甚是出众，最重要的，这孩子心性好，又懂得分寸，最是听她的话。若能让她给连礼做了通房，时常在他耳边说些家里的事儿，让他多融入这个家，说不定能缓和他们父子的关系”。

　　见两人如此般配，宋老夫人眼神透着几分慈爱，笑眯眯地打趣道：“你这几日在我这用早饭，兰香天不亮就开始亲手为你准备这些吃食。你可喜欢？”

　　兰香听闻此言，便知老夫人在试探，羞赧之色溢于言表，双手轻绞着衣角，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抬眼，往他那边瞧去，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老太太身边的丫头自是体贴周到，味道甚好，只是这茶酥有些腻味。”他轻声说道，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嘴角。他身后之人却没那么云淡风轻，因他刚落座时，正是她亲手奉上的茶酥。

　　此话一出，氛围顿时有些尴尬。宋老夫人却微微一笑，不以为然，顺着他的意思说道：“这丫头许是心急了些，出了乱子。你身边没有个贴心的人，便让她到你屋里侍奉吧，也好了解你的习惯，下次做出合你口味的点心。”

　　“兰香你过来，让少爷好好瞧瞧”。宋老夫人说着，轻轻挥手示意她走上前来。

　　兰香走上前，表情因刚才那话显得有些不太自然。她心里清楚，若她此番不能成为大少爷的通房，将来也多半是要去伺候其他少爷的。而眼前这位少爷，即便是放眼苏州城内，也少有能与之媲美的。因此，她更要抓住这次机会。

　　“承蒙老太太厚爱，她终归是您身边的丫头，我岂敢夺人所爱，且如今圣上虽推迟了明年科考，但学业也不敢落下。若真要伺候的人，倒不如选个知根知底的，也用不着费心思调教了”。他表情淡然地说。

　　“时辰不早了，老师那边估计也快到了，那孙儿就先告退了。”他不待老太太细想，便起身拱手作别，语气恭敬地说道。

　　“好，快去吧，可不能让老师等你。”宋老夫人只得应答道。

　　他走后，老太太心里还在琢磨他方才那番话。此时，身边的王嬷嬷见状，便轻声上前说：“公子这怕不是在说那枝玉吧？”，宋老夫人微微一愣，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王嬷嬷见状，便继续说道，“就是前些年我从老家带过来的丫头，入府那会儿，还特意带她来见过老太太您，如今去伺候蓝姨娘了”。

　　听嬷嬷这般说，她顿时想起这个人来。当初这丫头入府，正是她亲自指派去他身边伺候的。细算时间，在他身边也伺候了五六年了。这丫头知根知底，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宋老夫人心下思量片刻，便吩咐王嬷嬷道：“去把那枝玉唤来吧”。

　　枝玉心里还有些失落。自上次偶遇宋连礼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她暗自嘲讽自己，不够坦荡，想要什么不去直接跟他说，反倒想用这种手段让那人看到她。却没想到今日一早，王嬷嬷竟来醉月阁，说老太太要见她。

　　枝玉心里满是疑惑，问王嬷嬷究竟何事，对方却只是含糊其辞，只说并无大事，主人既已吩咐，去了便知。

　　枝玉心中忐忑不安，暗暗思忖：“莫非是大少爷将那日之事告知了老太太？一边走一边琢磨对策。随着脚步离喜居堂越来越近，她的心也愈发慌乱。

　　枝玉走进屋子，见坐在椅子上的宋老夫人正与身边的人打趣，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然而，枝玉心中却有些酸涩，每一次踏入这件屋子，自己仿佛都只是一个物件，只消一句话，便能决定她的去处。

　　宋老夫人见她来了，便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她身穿一袭绿袄罗裙，面容虽未刻意修饰，却自有一番清新之感，身姿轻盈，宛如清水芙蓉，倒也是个不错的妙人。宋老夫人满意地轻轻点头，开口说道：“这就是枝玉吧，瞧瞧这身段样貌，快走近点，让我好好看看”。

　　枝玉走上前，心中有些不自然。一进门，便被屋内众人投来打量她的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那兰香，眼神要剜她似的，这让她愈发感到云里雾里。

　　“好孩子，是个细心能干，蓝姨娘那处事多且杂，脾性也大，身边的丫头赶走好几个了，也就你留下来了，也难为你这两年跟在她身边了。”说着，宋老夫人轻拍她的手。

　　听宋老太太这么一说，枝玉瞬间放松了些，心里想着，她倒盼着姨娘将她赶走，可姨娘偏不随她意。

　　心下又想，她与这喜居堂并无交集，怎的老太太突然想起她，难道是少爷提起？眼下看到一丝希望，连忙说道：“老太太抬举了，蓝姨娘人耿直率性，在她身边奴婢也学到不少，侍奉她是做奴婢的本分。”

　　老太太眼神中透着几分赞许，继续说道，“若是现下，我给你指一个好去处，你肯不肯？”

　　她心中犹豫，不敢贸然应允，略一沉思，可转念一想，她在这府中，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哪里还能左右自己的去留？

　　思及此，她只得敛了敛心神，轻声道：“既是老太太的安排，定是好的。可奴婢终究伺候蓝姨娘一场，还得先知会她一声，也是全了一场主仆情谊。”说罢，她微微垂下眼帘，只盼此事有个妥善了结。

　　“这都是小事，只要你愿意就好”。她微微一顿，语气透着几分温和，又缓缓言道，“连礼这孩子这些年在外求学，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你是从小就跟着他的，他的性情和习惯，想必你也是了解的，我想把你调回凌云轩，你可愿意？”

　　听得老太太这般说，她心中陡然一震，仿佛黑暗中透出一丝微光，隐隐瞧见了那脱奴籍的希望。凭她与大少爷多年的主仆情分，此事或许真有几分成算。

　　当下毫不犹豫，立即跪下，深深叩首，并说道：“能伺候大少爷，是奴婢的福分。往后奴婢定将尽心竭力，好好伺候少爷，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宋老夫人见她这般乖觉懂事，心下也舒缓不少，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她拿起身旁几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微微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言道：“前些日子，大少爷那边伺候的，都是各房临时调派过去的。各房本就缺人手，终究不大合适。我打算叫那牙婆上门，挑选几个机灵伶俐的丫头，与你一同去凌云轩伺候。这段日子，你便先留在我屋中伺候几日，顺便帮我瞧瞧，哪些丫头能入得了眼，日后也好有个得力的人使唤”。

　　她刚回到醉月阁，才在屋中坐下，准备等姨娘回来，好跟她道个别，却突听得“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眼前这女子面目扭曲，满是愤恨，拽着一方绣帕，指着她破口大骂：“你这小贱人，倒是能耐！是我这屋小供不住你这尊大佛，竟还攀上老太太，着急忙慌的要从我这院子搬出去！是我短你吃的还是用的了？你是良心被狗吃了！明摆着让这府里的人看我笑话，不是？”。

　　她声音微微颤抖，却透着一股决绝，轻轻说道：“姨娘知道我想要什么。可是你不许。”她抬起头，眼眶中泪珠闪烁，咬唇继续道：“我想要自由之身，我的家在清河，我还有弟弟妹妹，我要回去。”

　　她想起这三年伺候姨娘的日子，虽不算好，但也并非全然苛待。府上的贵客从姨娘房里出来时，看见她跪在屋外伺候，有时也会起些歹意，想要轻薄她。每当此时，姨娘都会帮她解围。可这些恩情，终究敌不过她对自由的渴望。她不想再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她是真的想离开这里。

　　“你以为你去了老太太房中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听得她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与刻薄，“倘若她抬举你，让你给府上的少爷公子哥做通房，甚至是给老爷做小妾，你能拒绝？你拒绝得了？你可别忘了，我曾就是在那老虔婆身边伺候的，你又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听得姨娘这般说，一丝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可又仔细一想，却觉得不大可能。府里的人早有嘲讽，背地里管这醉月阁叫作窑子，没几个能看得上她们，更何况是老夫人，一向不待见蓝姨娘，又怎会抬举她？何况自己容貌顶多算个清秀，比不得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几个丫头，那等好事又怎会落在她头上？

　　“多谢姨娘提醒，可路是老夫人安排的，我也没得选。”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有一丝无奈与坦然。说完，两人皆沉默下来。是啊，她们俩又有什么区别呢？手脚被束缚，挣脱不了。再多筹划又能如何？终究抵不过主人的一句话，他们如同天上的司命星君，随意书谱奴仆的命运，主宰他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