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海里水

1、第一章 重逢

　　近几日提察使宋府上下，俱是喜庆洋洋，热闹非凡。皆因宋大人嫡子宋连礼，年方弱冠，竟在乡试中一举高中解元。佳讯传开，苏州府上下皆道宋府福泽深厚，宋家公子前程似锦。

　　宋大人闻得儿子高中，喜不自胜，眼见儿子前程似锦，满心欢喜又逢秋日暖阳，思量再三，便决定在自家院里摆上一场风雅的赏菊宴，广邀苏州府的名流世家，一则为儿子贺喜，二则也让诸位贤达共赏这秋日菊香。

　　宴席当日，宋府院内菊香四溢，各色菊花竞相绽放。亭台楼阁间，数盆名贵菊花摆放在回廊下，青石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翠竹轻摇，与菊花的娇艳相映成趣，宛如一幅天然画卷。宾客目光所及，皆是雅致。

　　宋府门前车马喧阗，贺客盈门，络绎不绝，好不热闹。众宾客皆是慕名而来，不少有心之人，寻此机会前来结交一二。若这宋少爷能春闱中再拔头筹，进士及第，又有家族扶持，往后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在那宴席之上，见他穿梭于宾客之间，推杯换盏，言辞妥当谦卑，应对自如，似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其长相更是俊朗非凡，身姿挺拔，颇有文人雅士的风姿。嘴角时常挂着一抹温润的笑，让人如沐春风，心生欢喜。

　　席间来客见此情景，无不流露对宋少爷的赞赏。那些有心之人更是暗自思忖，若能与宋府结亲，日后定能水涨船高，共享荣华。

　　可这宋大人和宋老夫人心中却另有盘算。如今家中子孙就这一个出息，眼下当务之急，应督促他精进学业，为科考做足准备。至于婚事，等他功成名就后，寻一位出身名门，且对他仕途有所裨益的佳人，方为上上之选。

　　可宋老夫人转念一想，再过两年便及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倒也不妨为他挑些懂分寸的可人侍奉左右。她心中早已有心仪之人，只待寻得时机，与他好好商议一番。

　　暮色将至，府中各处皆是笑语喧哗，唯有西侧小院愈发显得清冷孤寂。

　　小院中，玉兰树亭亭如盖，月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斑驳的光影投入到半倚在檀木雕花睡椅的美人脸上，身穿一身缃色罗裙，裙摆轻垂，乌黑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几缕发丝轻拂脸颊，更添几分柔美。微闭双眼，睫毛轻颤，微微蹙起的眉梢，透露着她内心的愁绪。

　　枝玉从屋里端出一盘桂花糕，见那佳人似画中人，顿时被吸引住，只觉那一瞬间，月光映照，宛如仙姝，美得令人屏息。

　　这仙子虽美，可时常作弄她，叫她吃了不少苦头。这两年来，她一直在醉月阁伺候，早已习惯了这位姨娘时而疯癫、时而正常的性情。她深知姨娘心中苦楚，可自己又有什么法子呢？她连自己的去处都由不得己。

　　其实，她也并非一开始就跟着蓝姨娘。今日宴席的主角，才是她最初进府侍奉的主子。原本想着这位少爷会念及往昔情分，将她要回去留在身边伺候，可他归家也有小半月了，未曾提及此事，她也不对此事有指望了。

　　今日宾客众多，想必老爷也无暇顾及这醉月阁一隅。蓝姨娘早早地让她服侍自己睡下，吹熄了烛火，她轻轻关上门，悄然地离开了池园。沿着幽深的小径，她往后杂院走去，途径观雪湖的回廊。

　　她心中盘算着一会该如何行事，却冷不丁地瞥见前方有一道男子身影，大约猜到此人是谁，心中微微一惊。可两人已踏入湖中桥上，她想掉头离开显得心虚，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垂首敛眉，福身行礼，轻声道：“少爷安好。”

　　“天色已晚，外头微凉，你在此处作甚？”面前男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姨娘夜里睡得不安稳，总喜欢喝些桃花酿，现下奴婢正打算去吩咐厨房准备。”她恭敬地回答道，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

　　沉默片刻，四周静得只闻风声。她忍不住微微抬头，目光与眼前男子的视线对上，心头微颤。虽只分别三年，但他已褪去青涩，五官愈发分明，眉眼间透着成熟与沉稳，挺拔的身姿让她有些许压迫感。他身上依旧带着昔日凌云轩常用的熏香，混着浅浅墨香。难怪这府上诸多婢女都对他倾心不已。

　　“是么？这等事何必你一个贴身女使亲自去，唤旁人来做便是”。他微微皱眉，语气带有一丝寒意。

　　她听得他这般说，思绪微顿，言道：“三年前，我进醉月阁便干这活了，现如今便仍接手这事了。”

　　少爷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轻声说道：“凌云轩，那棵石榴树已经结果了，听说我不在时，你常过去照料一二？”。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事，便道：“那石榴树，我既将它种下，定得好生照料。”

　　回想起往事，面前的人轻笑一声，眼神柔和许多：“那为何我回来后，你就不曾去过。”

　　“公子回府后，自是有身边人照料，我也不好再去。”顿了顿又继续道，“少爷若没有其他吩咐，就先告退了，以免待会姨娘醒来寻不着我。”

　　“去吧，往后多添点衣裳，外头风寒。”便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是，多谢少爷体恤。”应完，她便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她从他身边经过，一阵脂粉香扑面而来。往日里，他并不喜欢这种香味，今日不知为何，这气息却让他心中一动。

　　月光洒在地上，映出她瘦削的身影，他思忖片刻，便吩咐身边的人去办件事。

　　她步履匆匆，心绪如麻，左右顾盼，心中暗想今晚只是恐怕难成，于是急急奔向厨房，片刻后，带着酒酿与酥点匆匆而回。

　　宋连礼回到院中，屏退众人，心中有些躁乱，便铺开纸墨，提笔书写。

　　约莫一时辰后，回来的人禀报说，那婢女确实是去厨房拿了吃食，便回醉月阁了。他在门口蹲了半时辰，也没见人出来。正打算回来禀报，又看她关门往外走，跟了上去才发现，发现这婢女竟与那门房小厮在暗中交易。

　　“小的担心这婢女是在府中偷了东西拿去变卖，于是等他们散了之后，便将那小厮抓来盘问。起初，他只说是那婢女求他帮忙给家中送信，还让他带些钱回去。小的觉得此事蹊跷，细细逼问。那小厮才道，说是那婢女声称家中出事，急需用钱，便想将一些做好的香囊拿去出去卖，今日给他钱，是为了让他去买些上好的布料，好继续制作香囊。”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绣工精妙的香囊递过来，一看便知出自于巧手。

　　他心想这婢女也忒大胆了，就为了这几个香囊的钱，竟敢接私活，若是被主人察觉，必定难逃责罚。

　　“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接过香囊，放在手中轻轻摩擦，拿起凑近鼻尖轻轻一嗅，脑子里想着她在缝制这香囊时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唇边笑意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