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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权威     武 ...

  •   武德殿,朝会刚散。
      空气里还残留着朝臣们身上淡淡的檀香、墨香,以及某种紧绷过后松弛下来的、无形的滞涩感。玄色为主调的大殿更显空旷,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浮尘在其中无声飞舞。

      梦韵昭端坐于玄铁龙椅之上,并未换下朝会时的正式帝服一袭玄底金绣十二章纹的广袖龙袍,头戴缀有墨玉珠旒的帝冕。旒珠轻轻晃动,在她冷峻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真实的情绪,只觉那通身的气度,比平日私下里更为肃穆凛然,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

      梦妍希也就是化名为阿妍身着便于行动的青色宫装,垂手静立在御阶之下左侧。她近日开始被允许旁听部分不涉核心机密的朝会,此刻正努力消化着方才听到的关于边境屯田、漕运修缮等繁杂政务,心中默默揣摩姨母处理这些事时的权衡与决断。

      薛墨则侍立在梦妍希侧后方稍远些的位置,低眉顺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这样威严肃穆的殿堂里,她总是格外紧张。

      殿内很静,只有偶尔宫人极轻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忽然,一名身着蝶翼低阶服饰的侍卫,脚步略带匆忙地自殿外疾行而入,在御阶下跪倒,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启禀陛下!宫外递来急报,说是……说是擒住了一名意图不轨、在‘砺锋阁’附近窥探并试图投放毒物的奸细!人已被押至殿外候审!”

      “砺锋阁”三字一出,梦妍希和薛墨同时心头一凛!那是她们在宫中的主要居所!

      ……………………………………………………

      梦韵昭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指尖陷入冰冷的玄铁浮雕之中。她并未立刻出声,旒珠后的目光晦暗不明,只淡淡地扫了阶下一眼。

      那一眼,却让跪地的侍卫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而至,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带上来。”梦韵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冰冷,不容置疑。

      “带人犯!”殿前侍卫高声传令。

      片刻,两名身材高大的蝶翼侍卫,反剪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身穿普通内监服饰、身材瘦小的人,大步走入殿中。那人似乎被封住了穴道或卸了下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音,被粗暴地按跪在御阶之下。

      一名侍卫上前,扯下其头罩,露出下面一张平平无奇、属于中年内监的脸,只是此刻面色惨白,眼神惊恐万状,嘴巴果然被布条勒住。

      “搜出何物?在何处擒获?意图为何?”梦韵昭的问题简洁直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

      先前禀报的侍卫连忙道:“回陛下,是在砺锋阁西侧回廊的隐秘角落将其擒获。从其身上搜出此物!”他双手捧上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瓷瓶,几枚淬了幽蓝光泽的细针,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气味刺鼻的粉末。

      负责查验的御医早已候在一旁,此刻上前,极其小心地查验后,躬身回禀,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陛下,瓷瓶中乃是‘鸩羽枯’的浓缩液,沾肤即溃,见血封喉!细针淬的是‘蚀骨散’,中者三日之内筋骨俱烂而亡!这粉末……是烈性迷药‘罗刹醉’,吸入少许便可令人昏厥数个时辰!”

      每报出一种毒物的名字,殿内的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这些无一不是宫廷明令禁止、阴毒至极的害人之物!而目标,显然是居住在砺锋阁的人!

      梦妍希的心沉到了谷底,后背泛起寒意。薛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梦韵昭的目光,缓缓从那几样歹毒之物上移开,落在了阶下那名瑟瑟发抖的内监脸上。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压,已低得令人窒息。

      “谁派你来的?”她问,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刚才问话时还要平静。

      那内监“呜呜”地摇头,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因被堵着嘴压根说不出来任何话。

      梦韵昭似乎极轻地冷笑了一声。她微微抬手。

      ……………………………………………………

      旁边侍立的一名蝶翼高阶首领立刻会意,上前,动作迅捷地扯掉了内监口中的布条,同时手指在其颈侧某处一拂,解开了他的哑穴。

      “陛、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内监一能说话,立刻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只是收了别人的银子,那人让奴才把这个瓶子……埋在砺锋阁外墙根下……奴才真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啊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只是贪财,绝无谋害之心啊!”

      他语无伦次,反复哭喊冤枉,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只承认受人钱财,意图放置“不明之物”,对毒针和迷药则矢口否认。

      梦韵昭静静听着,直到他哭喊声渐弱,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锥,钉入人心:“你不知道是什么?那你告诉朕,这‘鸩羽枯’的瓶子,为何与你身上搜出的、包毒针的油纸,是同一处作坊同期所出?这‘罗刹醉’的配比,与三日前太医院失窃的那一批,分毫不差?”

      内监的哭喊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死灰,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他没想到,女帝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将物证查得如此细致!

      “朕再问你一次,”梦韵昭的身体微微前倾,旒珠轻晃,那双透过珠帘射出的目光,冰冷锐利得仿佛能洞穿灵魂,“谁,派你来的?”

      “是……是……”内监浑身抖如筛糠,汗出如浆,眼神惊恐地飘向大殿某个方向,又迅速缩回,牙齿咯咯打颤,似乎内心在天人交战,恐惧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文官队列末尾的一名低阶官员,忽然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忠直”:“陛下息怒!此獠信口雌黄,攀诬构陷,实乃大逆不道!依臣愚见,当立即拖出去严加拷问,必能揪出幕后主使,何须在此听其胡言乱语,扰了圣听?” 他话虽如此,眼神却几不可察地瞟了那内监一眼,暗含警告。

      一直垂眸静听的梦妍希,心中猛地一紧。这个官员……她有点印象,似乎是某个不太起眼的部门副手,平日并无突出表现。此刻突然跳出来,言辞看似为君分忧,实则急切地想要打断审讯,其心可诛!

      果然,那内监看到这官员出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变成了绝望的死灰,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抬头,看向御座,嘶声道:“是……是梦妍希姑娘身边的侍女!是她指使奴才的!她说……说看不惯阿妍姑娘得陛下青眼,心怀妒恨,要给她个教训!这一切都是她主使!毒药和迷药也是她给的!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啊陛下!”

      矛头瞬间直指薛墨!

      “你血口喷人!”薛墨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猛地冲前一步,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我根本不认识你!从未指使你做任何事!陛下明鉴!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表!”

      “放肆!御前岂容你高声喧哗!”先前出列的那名官员立刻厉声呵斥薛墨,转而向御座拱手,“陛下,此女言行无状,分明是做贼心虚!况且,她乃外来之人,身份不明,潜伏于阿妍姑娘身侧,本就可疑!如今人赃并获,又有内监指认,事实清楚,请陛下明断,严惩此等包藏祸心、谋害主上的恶奴,以正宫闱!”

      他话音落下,殿内竟有寥寥数人低声附和,虽未明言,但态度暧昧。

      梦妍希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为薛墨辩白,却见御座之上,一直平静得可怕的姨母,忽然动了。

      “砰!”

      一声沉闷巨响!是梦韵昭的手,重重拍在了玄铁龙椅的扶手上!那声音并不尖利,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震得整个大殿似乎都晃了晃!空气瞬间凝固!

      “大胆!”

      梦韵昭蓦然站起!玄色龙袍因这剧烈的动作而飞扬鼓荡,帝冕上的墨玉旒珠激烈碰撞,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她不再掩饰那磅礴的怒意,威仪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席卷整个大殿!所有朝臣,包括方才出声的官员,皆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帝王之怒所慑,下意识地双腿发软,纷纷跪倒,深深俯首,不敢直视。

      ………………………………………………

      她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先射向那名出言指认薛墨的内监,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尖:

      “岂容你在朕面前大言不惭,放肆攀诬?!”

      她的目光倏地转向那名跳出来的低阶官员,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将其伪装的皮囊彻底剥开:

      “朕堂堂川琼国女帝,还会怕你这等藏头露尾、构陷忠良的魑魅魍魉?在你主子面前摇尾乞怜的玩意儿,也敢在朕的朝堂上玩弄这等下作伎俩?!”

      那官员被她目光一扫,顿时如坠冰窟,面色惨白如纸,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梦韵昭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最终落回那面如死灰的内监和瘫软的官员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上威严与凛然杀意:

      “想加害朕身边的人?还想用这等拙劣把戏,挑拨离间,妄图动摇朕之心志?”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冰封的怒焰:

      “你不妨抬头看看,你背后那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主子”

      “他,会不会,又敢不敢,在此时此刻,站出来,护住你这条……马上就要没用的狗命?!”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落针可闻。唯有女帝那身玄色龙袍上威严的金绣,在透过高窗的光柱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映照着她寒霜笼罩、杀意凛然霸气十足“

      梦韵昭那句裹挟着雷霆之怒与无边威压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武德殿,余音似乎还在高高的殿梁间碰撞回响。

      伏跪于地的众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多余的气息都会引来那御座之上怒火的波及。那名出列构陷的低阶官员,早已瘫软如泥,身下蔓延开一小片可疑的深色水渍,竟是骇得失禁了。而那名被当作棋子的内监,更是面无人色,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已丧失,只剩下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

      梦韵昭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缓缓扫过阶下那两滩烂泥,最后定格在那名内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她的怒意,并未因方才的爆发而宣泄,反而在极致的压抑中,凝结成一种更为骇人的冰冷。

      她没有再问。

      也不需要再问。

      “看来,你是不打算指认你真正的主子了。”梦韵昭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无波无澜,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也好。”

      她微微抬手,甚至没有去看侍立在一旁的蝶翼首领,只是对着虚空,淡淡吩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决定蝼蚁生死般的漠然:

      “拖下去。”

      “剐。”

      一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殿内所有人,包括阿妍在内,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

      凌迟!乃是极刑中的极刑!通常用于谋逆大罪,要让受刑者受尽千刀万剐之苦,在极致痛苦中缓慢死去,以儆效尤!

      “陛下开恩!陛下饶命啊!奴才说!奴才什么都说!是……是……” 那内监在听到“剐”字的瞬间,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爆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凄厉嚎叫,涕泪横流,挣扎着想要爬向御阶,说出那个名字。

      然而,已经晚了。

      两名如铁塔般的蝶翼侍卫,在他嚎出第一个字时,已如鬼魅般上前,一人一脚,精准地踢在他下颌和喉间软处,不仅瞬间让他所有话语化为呜咽,更彻底卸了他的挣扎之力。他们动作迅捷、沉默、训练有素,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如泥、只剩喉咙里发出“嗬嗬”绝望气音的内监,毫不拖沓地向殿外拖去。那内监的双腿在光滑的地砖上无力地拖行,留下两道蜿蜒的湿痕。

      …………………………………………

      整个过程,从下令到拖走,不过几个呼吸。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狠得让人肝胆俱寒。

      梦韵昭的目光,甚至没有追随那被拖走的内监。她缓缓地,重新坐回了那冰冷的玄铁龙椅之上。坐姿依旧挺拔,玄色龙袍的每一道褶皱都透着重压之下的肃杀。帝冕的旒珠微微晃动,遮蔽了她大半容颜,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如刀削的唇。

      她的视线,落向了那名已然失禁、瘫在地上如烂泥的低阶官员。

      那官员感受到这如有实质的目光,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只是拼命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前瞬间一片血肉模糊,却不敢停,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那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

      “至于你,”梦韵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寂静的大殿地面,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忠君报国,反与阉竖勾结,构陷忠良,扰乱朝纲,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官员颤抖的躯体,扫向了下方所有匍匐的臣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撞击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朕旨意:剥去此人官服顶戴,查抄家产,夷其三族。其本人,腰斩于市,曝尸三日,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夷三族!腰斩!曝尸!

      比凌迟更残酷的株连,比快速死亡更屈辱的公开处决与身后惩处!

      “陛……陛下……饶……”那官员听到“夷三族”时,眼珠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头一歪,竟是活活吓晕了过去。

      依旧有蝶翼侍卫上前,如拖死狗般将他也拖了下去,留下一地狼藉与更浓重的血腥气这来自他磕破的头,和骚臭气。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浓烈的恐惧如同无形的蛛网,将每一个人牢牢缚住,动弹不得。方才还有零星几人附和那官员,此刻早已是魂飞魄散,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唯恐被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之眼注意到。

      ………………………………………………

      梦妍希站在御阶下,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凉。她并非没有见过血腥,无忧国灭那日的惨状远比此刻更甚。但那时是混乱的屠杀,是外敌的残忍。而此刻,是秩序下的极刑,是来自最高权力核心的、冷静而恐怖的裁决。姨母的杀伐果决,用刑之酷烈,株连之狠绝,都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认知。这不仅是惩罚,更是最赤裸、最血腥的警告与震慑。

      梦韵昭端坐于龙椅之上,对殿内弥漫的恐惧与死寂恍若未觉。她轻轻抬手,拂了拂龙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而缓慢。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深深俯首、不敢抬起的臣子们,最终,落在了脸色苍白的阿妍身上,停留了一瞬。

      ………………………………………………

      那目光很深,很复杂,似乎有审视,有告诫,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朝会时惯有的、威严而不带多少情绪的腔调,但说出的内容,却比刚才的杀气更让人心底发寒:

      “今日之事,尔等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朕,坐在这龙椅上,执掌川琼国柄,靠的不是怀柔,不是妥协,更不是听信宵小谗言,残害忠良,自断臂膀!”

      她的声音渐渐转厉,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众人的神经上:

      “朕的人,无论来自何方,是何身份,既入了朕的眼,得了朕的允,在这川琼宫内,便由朕来护着!”

      “谁若再敢心生歹念,行那构陷诬告、暗室欺心之举,意图不轨”

      她的话音骤然停顿,冰冷的目光如寒电般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殿门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被拖走的两人留下的痕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着血的腥气与铁的决绝:

      “方才那两人,便是下场!”

      “无论你是何人指派,身后站着谁,在这川琼,在朕面前,试图伸爪子的,朕就剁了他的爪子!敢递刀子的,朕就斩断他的胳膊!想动朕身边人的”

      她微微倾身,帝冕旒珠轻响,那被珠帘半掩的眼中,射出凛然如万载玄冰的寒光:

      “朕,便诛他满门,绝他后嗣,让他九泉之下,亦无颜见先祖!”

      “都听清楚了吗?!”

      最后一句,声如洪钟,带着无可抗拒的意志,在空旷的大殿中轰然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俱颤!

      “臣等谨遵陛下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方众臣,无论心思如何,此刻皆被这滔天威势与血腥手段所慑,以头抢地,齐声高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在宏伟的殿宇中汇聚成一片惶恐而顺从的浪潮。

      梦韵昭不再看他们,缓缓靠回龙椅,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又仿佛只是在平息那汹涌的怒意与杀机。只有那紧握扶手、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一丝她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朝会,以一种远超所有人预料的、血腥残酷的方式结束了。

      众臣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躬身垂首,屏息静气,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鱼贯退出武德殿,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沾染上那弥漫不散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

      梦妍希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旷下来的大殿,看着御座上闭目不言、却仿佛有无形力场笼罩的姨母,又看了看身旁惊魂未定、泪眼婆娑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的薛墨,心中翻江倒海。

      姨母的庇护,来得如此猛烈,如此霸道,如此……鲜血淋漓。

      这不仅仅是一次解围,更是一次宣告,一次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梦妍希和薛墨,划入了自己的绝对羽翼之下,同时也将她们更深地拖入了这宫廷权力斗争的血色漩涡中心。

      …………………………………………………………

      武德殿的血腥气,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退出的朝臣肩头,也萦绕在阿妍的鼻尖,久久不散。

      回到砺锋阁,薛墨被梦韵昭另外指派来的、神色恭谨却目光锐利的老嬷嬷带下去“安抚”兼“敲打”了。殿内只剩下阿妍一人,以及窗外庭院里,被午后过分炽烈的阳光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花木。

      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与几样精致却冰冷的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惊扰了这位刚刚在朝会上见证了雷霆之怒、此刻面色沉静的“阿妍姑娘”。

      梦妍希没有碰那些茶点。她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晃晃的日光,目光却并无焦点。殿内很静,静得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尚未完全平复的、稍显急促的心跳,以及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嗡鸣。

      鼻端,那股混合了铁锈、恐惧、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威权气息的味道,似乎仍未散去。眼前,反复闪现着那内监被拖走时绝望涣散的眼神,那官员身下蔓延的污渍,以及……御座之上,姨母那被旒珠遮蔽、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冰冷决绝的面容。

      “剐。”

      “腰斩于市,曝尸三日。”

      “夷其三族。”

      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她不是天真到以为宫廷是净土,无忧国后宫亦有倾轧,父皇的妃嫔们为了争宠,也曾有过些不甚光明的手段。但那些手段,大多停留在克扣用度、言语讥讽、争风吃醋,至多是些不痛不痒的陷害,或是利用子嗣做些文章。父皇虽非昏君,但性子偏柔,对待后宫,多是怀柔调解,甚少动用极刑。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将一位被证实用了虎狼之药戕害皇嗣的嫔妃打入冷宫,家族贬斥而已但除了那个往上爬的侍女以外。

      她一直以为,朝廷之上,百官衣冠,讨论的该是治国安邦的经略,是百姓民生的福祉。即便有政见不合,有党派之争,也该是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在规则的框架内博弈。何曾想过,这庄严的庙堂之下,竟能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如此血腥地,进行着构陷与反构陷、屠杀与清洗?

      今日那内监的指控,那官员的跳出来附和,那些隐藏在人群中暧昧的低语……他们甚至没有确凿的证据,仅仅凭着一个被收买的棋子、几样可以伪造的“物证”、以及她主仆二人“外来者”的身份疑点,就敢在朝会之上,在姨母面前,公然发难,要将薛墨置于死地,进而打击她!

      这已不是后宫妇人争宠的小打小闹,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谋杀!是试图利用规则、又践踏规则,将阴谋直接摆到阳光下的悍然袭击!

      而姨母的反击……

      梦妍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滞涩感,并未减轻。

      姨母的反击,如此暴烈,如此不留余地。她没有去费力分辨那内监是否真的受薛墨指使,没有去纠缠那官员背后是否有人指使,甚至没有给那内监说出幕后主使的机会或者她根本不需要他说?她直接用最酷烈、最不容置疑的刑罚,碾碎了所有的阴谋与试探,用血与死亡,在所有人面前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这效率高得令人窒息,也……冷酷得令人胆寒。

      这就是真正的朝廷吗?这就是权力斗争的真相吗?无关对错,只论立场与强弱?一旦被卷入,便是身不由己,每一步都可能踏错,而踏错的代价,便是自己乃至身边所有人的血肉与性命?

      …………………………………………

      她忽然想起,在无忧国还未灭时,有一次她贪玩,偷偷溜到前朝议政的“文华殿”外,想看看父皇和百官上朝是什么样子。她躲在巨大的蟠龙柱后,只听到里面传出嗡嗡的、听不真切的话语声,偶尔有大臣提高了声音,似乎是在争论什么,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她看到的,是鱼贯出入的、穿着各色官服、神情或严肃或平和的官员们,他们互相行礼,低声交谈,一片秩序井然。那时的阳光很好,穿过高高的殿宇,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觉得,朝廷就该是那个样子,庄重,有序,虽然可能有些无趣的争论,但总归是为了国家好。

      现在想来,自己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笑而这是因为自己被保护的太好了,不懂朝廷纷争,现在呢,他必须要面对这些了,该来的总会来。

      “可那么父皇,他是怎么面对朝廷的局势的?会不会也会像姨母那样子强势?”

      那庄重有序的表象之下,恐怕早已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为了权力、利益、理念,进行着无声却更加凶险的搏杀。只是父皇……或许是真的仁厚,或许是能力所限,或许是被那“神武韵华”的四国和乐表象所迷惑,未曾让那血腥的一面,彻底暴露在她这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公主面前。

      而姨母……

      梦妍希睁开眼,望向“武德殿”的方向。姨母是武将庶女出身,从血与火中杀出,登临帝位。她所经历、所见识、所驾驭的,是比无忧国宫廷复杂凶险千百倍的川琼朝堂,乃至四国博弈的诡谲风云。她的手段,自然也与父皇截然不同。

      今日之事,是警告,是保护,也是一堂课。一堂用最残酷的方式,教她认清现实、抛弃幻想的血课。

      “殿下,”薛墨不知何时已回来,眼睛还有些红肿,但情绪显然被老嬷嬷“安抚”住了,她走到阿妍身边,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又强作镇定,“您……您没事吧?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多亏陛下英明……”

      梦妍希转过身,看着薛墨惊魂未定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愧疚因自己牵连了她,有庆幸姨母出手保下了她,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今日薛墨是因她而遭劫,若不是姨母强势……

      “我没事。”梦妍希握住薛墨冰凉的手,她的手心同样一片湿冷,“阿秀,今日连累你了。”

      “殿下千万别这么说!”薛墨连忙摇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是奴婢没用,差点着了奸人的道,连累了殿下名声……陛下她……今日真是……”

      薛墨说不下去了,显然对女帝那血腥的手段既感激又恐惧。

      梦妍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多说安慰的话。有些恐惧,需要时间去消化;有些认知,需要自己去承受。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阳光依旧刺眼,庭院的景致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虚幻。

      无忧国的天真与温暖,早已随着那场大火化为灰烬。如今脚下的,是川琼国冰冷而坚实的土地,头顶的,是姨母用铁血与权谋撑起的一片天,也是一张无形却束缚极严的网。

      朝廷的危险,权力的血腥,她今日才算真正窥见一斑。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姨母的庇护并非无偿,那血腥的警告背后,是对她更高的期待,更严的要求。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强大地武装自己,才能在这吃人的漩涡中,不仅活下去,还要拿回她失去的一切。

      握了握拳,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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