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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骨蝶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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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妍希吃着瓜,那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却莫名勾起了心底一丝酸涩的怅惘。她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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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韵昭正用银匙轻轻拨弄着白玉碟中最后一小块瓜瓤,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红艳之上,而是虚虚地落在庭院中摇曳的紫阳花影上,失了焦距。那张总是绷着威仪与冷厉的侧脸,此刻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眉心惯常蹙起的纹路也舒展开,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恍惚的怔忡。
梦妍希忽然觉得,此刻的姨母,离那龙椅上杀伐决断的女帝很远,离那演武场严酷如铁的教导者也很远。她像是褪下了一身沉重的铁甲,露出了底下属于“梦韵昭”这个人的,一点点本真的、柔软的旧影。
“姨母?”梦妍希试探着,轻声唤道。
梦韵昭眼睫微颤,像是从一场遥远的梦中被惊醒。她收回目光,看向阿妍,那深邃的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敛去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哀伤,复杂得让阿妍心头一紧。
“无事。”梦韵昭的声音有些低哑,她放下银匙,拿起手边的素帕擦了擦手,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片刻的失神,已足够在阿妍心中激起涟漪。
姨母,这是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了吗?梦妍希猜测着,是因为这西瓜,还是因为自己某些瞬间的神情举止,勾起了姨母对亡姊的回忆?
她不知道,此刻在梦韵昭的脑海中,正清晰地浮现出一幅早已泛黄、却鲜活如昨的画面。那不是深宫,不是战场,而是许多年前,将军府后院那棵花开如雪的老梨树下。
记忆中的阳光,是金灿灿、暖融融的,透过层层叠叠的梨花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和隐约的、新翻泥土的气息。
那时的梦韵昭,还不是女帝,甚至不是将军府需要谨言慎行的庶女。她刚刚在府中校场跟教头过了招,额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随意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杏子红骑射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小麦色的、线条紧实的手臂,手里还拎着根随手折来的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浑身洋溢着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蓬勃张扬的活力。脸上沾了点尘土,眼睛却亮得像落进了星子,嘴角总是噙着三分满不在乎、七分恣意飞扬的笑。
她的姐姐梦芷,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软烟罗裙裳,裙摆绣着精致的折枝玉兰,长发松松绾了个流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余下发丝如瀑般垂在肩后。她正在绣一方帕子,葱白的指尖捏着细针,动作不疾不徐。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
记忆里,姐姐的脸总是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肌肤是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健康莹润的光泽。眉毛是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眼睛是她见过最清澈的湖泊,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也天然带着三分怜人的怯弱与柔情,一笑起来,那双眸子便弯成月牙,里面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总是微微上扬着,勾勒出一个恬静美好的弧度。阳光落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阿昭,又去哪儿野了?瞧你这一头汗。”梦芷的声音传来,比春风更柔,比细雨更润,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笑意,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她放下绣绷,拿起石桌上的细棉帕子,示意妹妹过来。
“跟王教头比划了几下,那老头子,手下败将!”梦韵昭笑嘻嘻地凑过去,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姐姐脚边的草地上,很自然地把脸凑到帕子前。梦芷便温柔地替她擦去额角鼻尖的细汗,动作轻柔,怕弄疼了她似的。
“你呀,整日就知道舞刀弄枪,没个姑娘家的样子。”梦芷嗔怪道,眼里却全是纵容的笑意,“仔细将来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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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人有什么好?”梦韵昭浑不在意,嘴里叼了根草茎,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望着头顶如云的梨花,“我才不嫁!我要当大将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然后……带着我的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游遍四国山河,吃遍天下美食!”她越说越兴奋,猛地坐起身,眼睛闪闪发亮,抓住姐姐的手腕摇晃,“姐,等你将来和那个谁……哦,魏家哥哥成了亲,生了宝宝,不管是小子还是丫头,都交给我!我定把我未来的外甥或者是外甥女宠上天!教我外甥或者是外甥女最厉害的武功,带我也会带我的外甥或者是外甥女去看最壮丽的风景!谁要是敢欺负我梦昭韵的外甥或者是外甥女,我揍的他满地找牙并且我还头一个揍扁他们!”
她手舞足蹈,信誓旦旦,那神采飞扬、无忧无虑的模样,与如今龙椅上威仪深重的女帝判若两人。
“胡闹。”一道温和带笑的男声插了进来。梨树另一端的小径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眼神却清亮有神,正是彼时还是皇子的无忧国皇帝。他缓步走来,目光先是落在梦芷身上,温柔得能拧出水来,随即才看向地上坐没坐相的梦韵昭,摇头笑道:“韵昭妹妹,你可别带坏我和阿芷将来的孩子。若是小子,当文武兼修,若是姑娘,更需娴静温雅,哪能如你这般……”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梦韵昭的红装和沾灰的脸,笑意加深,“这般……活力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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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哥哥!”梦韵昭跳起来,不服气地叉腰,“娴静温雅有什么好?像我姐这样,美则美矣,就是太好欺负了!将来我的小外甥女,就得像我,谁敢惹,一拳过去!”她还比划了一下小拳头。
“阿昭!”梦芷脸颊微红,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细声细气地制止,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别胡说。”她又转向未婚夫,眼波流转间带着羞涩与甜蜜,“你也别逗她了。”
“好好好,不逗不逗。”年轻的皇子从善如流,走到梦芷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并没有汗的指尖,动作珍视。梦芷的脸更红了,却任由他握着,低头抿唇浅笑,那笑容甜得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冰冷。
阳光,梨花,树下相依的璧人,旁边活力四射、畅想未来的少女。那是被时光精心封存起来的一幅画,色彩明丽,笑语嫣然,充满了对未来最朴素、最美好的憧憬。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国仇家恨,只有少年人情愫暗生,姐妹间嬉笑打闹,以及对那个尚未降生的小生命,最纯粹的期待与宠爱。
“我就宠!往死里宠!”记忆中的自己还在不服气地嚷嚷,清脆的笑声仿佛能穿透岁月,直抵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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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是白玉碟的边缘。
梦韵昭猛地回过神,那满树梨花、阳光、笑语……顷刻间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眼前庭院真实的夏景,和身边静静望着她的、与姐姐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女。
梦妍希的眉眼,越来越像姐姐了。尤其是安静不说话的时候,那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角,依稀便是姐姐当年温柔羞涩的模样。只是,阿妍的眼中,多了姐姐不曾有过的、被苦难磨砺出的坚韧,以及深藏眼底、无法消弭的恨火。
她曾发誓要“往死里宠”的那个孩子,如今就坐在她面前。没有游山玩水,没有肆无忌惮的宠爱,有的只是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冰冷沉重的真相,和一条遍布荆棘、鲜血淋漓的复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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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些发哽。梦韵昭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剧烈情绪。她慢慢端起旁边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滞涩。
“瓜吃完了,便去把今日教你的那套拳法,再练五十遍。”她放下茶杯,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仿佛要用这严厉,覆盖掉方才那片刻不应有的柔软与失态,“日落之前,朕要看到你气息贯通,招随意动。”
梦妍希看着姨母骤然又绷紧的侧脸和周身散发出的、比夏日骄阳更灼人的低压气场,心中那点因西瓜和闲谈而生出的细微暖意,瞬间被冻结。她不敢多问,连忙放下瓜皮,
站起身,恭敬应道:“是,甥女遵命。”
她转身走向演武场,背影单薄却挺直。
梦韵昭独自坐在梧桐树下,看着石桌上残留的瓜皮和狼藉的玉碟,许久未动。阳光透过叶隙,在她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明明灭灭。
一阵穿堂风过,带着暑气,吹动了她的袍角,也仿佛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清甜的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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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帝王独有的冰冷与决绝。
而另一边慕府,禁室。
长明灯的光晕昏黄粘稠,将一室诡异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特殊药水、陈旧血腥以及某种奇异香料的怪味,经年不散,沉淀在每一寸砖缝、每一缕空气里,渗入骨髓。
慕芊芊今日未着惯常的温柔裙衫,亦非便于行动的劲装。她只松松垮垮披了件月白色的素绫宽袍,袍摆曳地,沾了些暗色不明的污渍。一头乌发未绾,瀑布般流泻在身后,几缕发丝被薄汗黏在光洁的额头和颈侧。她赤着足,踩在冰凉光滑、同样浸着经年累月难以彻底洗净的暗沉色泽的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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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的长案上,摊放着一件“作品”。
那曾是一个人。或者说,是那个人留下的、最精致也最惊悚的部分一张完整剥下、经过特殊药水鞣制处理、薄如蝉翼却依旧保留了肌肤纹理与生前六七分容貌的人皮。皮子上眉眼口鼻的轮廓宛然,甚至能看出死者是个颇为清秀的年轻男子,只是那双空洞洞的眼窟和被割开的嘴唇,在昏黄灯光下咧成一个永恒凝固的、诡异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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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这张人皮被慕芊芊以特制的鱼胶和极细的银丝,精心地、一丝不苟地,蒙在一个她亲手削制、打磨的纤细骨架上。那骨架并非竹木,而是一根根取自同一具尸体、经过剔肉、煮沸、药浸、反复打磨后,呈现出一种玉质般温润光泽的人骨。肋骨弯成灯笼的弧形轮廓,臂骨与腿骨被巧妙地拆分连接,作为支撑的骨架,甚至几节指骨,也被磨成精巧的挂钩与装饰。
她的动作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
虔诚的细腻。指尖染着些许处理骨骼和皮子时留下的微红药渍,拈着细若发丝的银线,穿过特制的骨针,在人皮与骨骼的接合处穿梭。针脚细密匀称,若不看材质,几乎像是江南最顶尖的绣娘在缝制一顶华美的纱灯。
“这里……弧度不对。”她微微蹙眉,停下动作,侧头审视着灯笼一侧的骨架。那里有一根肋骨的弯曲线条,与她心中设想的、最能体现“蝶翼翩跹”那一瞬动态美的弧度,差了分毫。
没有犹豫,她拿起手边一把刃口薄如柳叶、寒光湛湛的小巧剔骨刀。刀锋在骨头上轻轻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细腻的骨粉簌簌落下。她全神贯注,仿佛在雕琢绝世美玉,而不是在削磨一根死人的肋骨。直到那弧度臻于完美,她才满意地停下,指尖拂去骨粉,触感温润微凉。
灯笼已初具雏形,是宫灯的样式,却又比寻常宫灯更显修长灵动,骨架走势隐隐然有蝶翼舒张之意。蒙上的人皮在灯光下透出蜡像般的光泽,那张凝固的“笑脸”正对着慕芊芊,空洞的眼窟里映出两点跳跃的灯焰,似在无声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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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芊芊与那双“眼睛”平静地对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甚至堪称温柔的笑意。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灯笼”表面,触手微凉滑腻,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早已不存在的体温。
“还差最后一步。”她低语,声音在寂静的禁室里异常清晰,带着某种满足的喟叹。
她转向长案另一侧。那里散落着更多处理过的细小骨骼那是从同一具尸体上分离出的、所有更纤细的骨头:腕骨、掌骨、趾骨,以及无数片被精心分离、打磨得薄如蝉翼的……蝴蝶形状的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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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她今日耗费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浸泡的药液中取出,一点点打磨、雕刻的真正“点睛”之物。每一片骨蝶都不过指甲盖大小,形态各异,有的振翅欲飞,有的敛翼栖息,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在灯下泛着象牙般的微光,精致得令人心悸。
她要用这些骨蝶,装饰这盏人皮灯笼的边角、提手,乃至作为垂下的流苏。想象着烛火点亮时,光影透过薄如蝉翼的人皮,映出内侧精巧的骨骼框架,而外围这些莹白的骨蝶在热力微熏下轻轻摇曳、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宛如真正蝶翼颤振的声响……
那该是何等独一无二、惊心动魄的“美”。
她捏起一枚小小的骨蝶,放在指尖细细端详,眼中流转着纯粹欣赏艺术品般的光芒,仿佛完全忘却了这美丽背后骇人听闻的血腥与残酷。
就在这时,禁室厚重的石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那名总是沉默的侍女侧身闪入,脚步轻得像猫。她似乎对室内景象早已司空见惯,目光扫过人皮灯笼和慕芊芊指尖的骨蝶,没有丝毫波澜,垂首低声禀报:
“府主,川琼国琼京有密讯传回。”
慕芊芊捻动骨蝶的指尖微微一顿,眼中的痴迷与温柔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那种无机质般的平静。“说。”
“蝶翼内线确认,数月前入宫的那位身份不明的‘阿妍’姑娘,近日始随侍女帝身侧。
于‘武德殿’与‘砺锋阁’活动。女帝亲自督导其文武修习,态度……颇为严苛,但偶有共处,如日前曾于庭院同食瓜果。”
“哦?”慕芊芊眉梢微挑,将骨蝶轻轻放在一旁铺着的软缎上,似乎来了兴致,“我那姨母……倒是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女,上心得紧。亲自教导?呵,她当年对任何事情都没有耐心亲自耐心教导?恐怕也没这份耐心。” 她语气略带嘲讽,却又隐含着一丝玩味,“继续。”
“是。另,素清国方面,宫芷希似有异动。其名下商队近日频繁往来于素清边境与黑市,似乎在暗中收购几样罕见的药材和……与古墓机关、奇门遁甲相关的古籍残卷。我们的人设法抄录了部分书目是一些比较有名的一些名人所葬之地……那是四国交界之处
“哦?……”慕芊芊缓缓重复这二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幽光。她转身,走到那面挂满羊皮地图的墙前,指尖准确地点在四国交界处那片被浓重阴影覆盖的区域。“宫家这位大小姐,果然不甘寂寞。看来无忧国玉玺的线索,她也摸到边了。是想赶在其他人前面,替她那早死的姑姑还债?还是……另有所图?”
她沉吟片刻,又问:“笙璃国那边呢?那几位皇子公主,可还安分?”
“银铃卫近来亦有动作,似在暗中排查国内与当年‘慕家商队案’有牵连的旧人,尤其是几个已告老还乡的边境守将和押运官吏。我们安插的人回报,银铃卫指挥使曾秘密觐见笙璃国主,具体内容不详,但此后银铃卫的经费与权限,都有所提升。”
“查旧案?”慕芊芊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笙璃国的位置,“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现在翻出来,是闻到什么味儿了?还是……有人故意递了饵?”
她沉默下来,禁室内只剩下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侍女垂手侍立,静候吩咐。
过了许久,慕芊芊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柔,却冰冷如霜:“让我们在琼京的人,想办法给那位“阿妍”姑娘,找点小小的‘意外’。不必伤她性命,但务必让她,和她身边那个忠心的侍女,吃点苦头,见点血。顺便,探探我那位女帝的反应,看她究竟有多在乎这个外甥女。”
“是。”侍女毫不犹豫地应下。
“至于宫芷希……”慕芊芊走回长案边,重新拿起那枚骨蝶,放在眼前,透过它看着跳跃的灯焰,光影在她眸中明明灭灭,“派人盯紧她的商队,特别是她派人去黑市收购的东西。她找什么,我们就“帮”她找什么,必要时……可以让她‘意外’找到些我们想让她找到的‘线索’。比如,一些指向川琼国某处废弃行宫,或者……边境某座古寺的‘有趣’记载。”
“是。”
“笙璃国那边,”慕芊芊放下骨蝶,语气转冷,“既然他们想查旧案,那就让他们查。把我们准备好的、关于当年那支商队可能运送了‘特殊物品’、以及无忧国老皇帝曾秘密离宫数月的‘蛛丝马迹’,通过“可靠”的渠道,一点点漏给银铃卫。记得,要自然,要像是他们自己千辛万苦查出来的。”
“明白。”
侍女领命,正欲退下。
“等等。”慕芊芊叫住她,目光落回那盏即将完工的人皮骨蝶灯笼上,眼中又泛起那种奇异的光彩,“告诉下面,上次说的那个,擅长口技、能惟妙惟肖模仿各种鸟类鸣叫的伶人,找到了吗?”
“已有眉目,三日内可带至府中。”
“很好。”慕芊芊满意地勾起唇角,那笑容甜美依旧,却无端让人心底生寒,“等这盏灯完工,正好需要一点……特别的‘声音’来配它。夜深人静时,听见窗外有故人哀鸣,或是亡魂泣诉,想必……很是助兴。”
侍女神色不变,只再次躬身:“奴婢会安排妥当。”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石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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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芊芊独自站在长明灯下,重新拿起工具,开始将那些精心打磨的骨蝶,一枚一枚,用更细的银丝,缀上人皮灯笼的边角。
她的动作依旧专注细腻,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昏黄的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摇曳晃动,与墙上那些琉璃罐中沉默的“藏品”影子交织重叠,不分彼此。
禁室内,只有银针穿过皮骨、银线轻微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她低不可闻的、哼着的一段模糊曲调。
那是一首,很多很多年前,在笙璃国慕家老宅的夏夜里,乳娘哄她入睡时,哼过的、早已矢了原调的古早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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