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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朝露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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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了琼京的每一条街巷。白日里的酷热与喧嚣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寂静,只有更夫那拖着长长尾音的梆子声,有气无力地回荡,偶尔惊起几声零落的犬吠。
慕府,禁室。
长明灯的光芒似乎比往日更加幽暗,将慕芊芊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那盏耗费了她数日心血、以人皮为面、人骨为架、缀满精巧骨蝶的灯笼,已然完工,此刻正静静悬挂在禁室一角特制的铜钩上。灯笼内并未点燃烛火,只是借着室内的余光,勾勒出其诡异而精致的轮廓,那些薄如蝉翼的骨蝶边缘,泛着冰冷的微光。
慕芊芊并未欣赏她的“杰作”。她背对灯笼,站在那面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川琼国琼京的位置,停留了许久。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月白素袍,赤足而立,长发披散,侧脸在昏光下半明半昧,看不清具体神情。
那名沉默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首,声音平板无波地禀报,将白日武德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女帝如何雷霆震怒、如何以凌迟腰斩夷族之酷刑处置构陷者、如何当众宣告庇护“阿妍”主仆的每一个细节,都复述得清晰无比,甚至连某些朝臣当时的反应、殿内气氛的凝滞,都描述得细致入微。
整个过程中,慕芊芊一动未动,只有指尖在地图“琼京”二字上,极其轻微地,划了一下。指甲与粗糙的羊皮表面摩擦,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禁室里格外清晰。
侍女禀报完毕,室内重归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慕芊芊才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并无侍女预想中的怒意,或是计划失败的阴郁,反而……挂着一丝极淡、甚至堪称愉悦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未达眼底,衬着她幽深的瞳孔,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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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她轻轻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带着一丝回响,“这位女帝,果然还是这般……杀伐果断,不留余地啊。”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或者两者皆有。
“我们的人……”侍女迟疑了一下。
“折了就折了。”慕芊芊毫不在意地打断,仿佛丢弃的不是精心布置的暗棋,而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本就是用来投石问路的卒子。能逼得她如此大动干戈,亲自下场,赤膊上阵,这石头的响动,已经足够了。”
她走到那盏人皮骨蝶灯笼下,仰头看着,伸出指尖,极轻地拂过一枚垂下的骨蝶,那骨蝶便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碰撞旁边的骨片,发出极其轻微、宛如风铃却又更加空洞脆弱的“叮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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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是如此反应,越是证明,她对那个小丫头,看得极重。重到……不惜以帝王之尊,行此酷烈之事,也要将她牢牢圈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染指,甚至不容任何试探。”慕芊芊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呢喃情话,内容却冰冷刺骨,“这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那接下来……”侍女询问。
“接下来?”慕芊芊收回手,转身走向紫檀木长案,案上除了往日那些“制作”工具,还多了一卷刚刚送来的、封着火漆的密报。她拿起密报,却不急着拆开,只是在指尖把玩着。
“那位女帝既然摆明了车马,要护着她,硬碰硬自然不明智。川琼蝶翼毕竟不是摆设,尤其是经过今日这一遭,琼京内外,怕是连只可疑的苍蝇飞过,都会被盯上。”她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落在密报火漆上特殊的蝶形印记——那是来自川琼国内部、埋藏得更深的一枚暗子。
“既然明面上动不了,那就……”她拆开火漆,展开密报,目光迅速扫过其上蝇头小楷记载的内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让她自己,从内部开始……‘不舒服’起来。”
侍女抬眸,露出些许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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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芊芊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其中几行字:“瞧,我们这位女帝陛下,为了教导她的小外甥女,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文武兼修,亲自督导,甚至……开始让她接触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报摘要,美其名曰‘观政’。” 她顿了顿,笑意变得有些微妙,“一个来历不明、凭空出现的‘阿妍’姑娘,如此得陛下青眼,破格提拔,朝夕相伴……你说,那些在朝中熬资历、等机会,或者自家有适龄女儿、侄女想要送入宫中的大臣们,心里会怎么想?”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还有后宫……”慕芊芊走到多宝架前,看着那些浸泡在琉璃罐中的“藏品”,语气悠长,“虽说我那姨母不重女色,后宫虚设,但总有些先帝留下的、或是早年纳的、无所出的太妃、低阶嫔御,靠着宫中份例和家族接济,在这深宫里熬日子。她们的日子,平静得太久了。忽然来了这么一位,占尽了陛下的关注和时间……哪怕只是教导,也会让某些人,感到‘碍眼’吧?”
“主子的意思是……挑起宫中对‘阿妍’姑娘的嫉恨与排挤?借刀杀人?”侍女低声问。
“借刀杀人?”慕芊芊嗤笑一声,摇摇头,“那太刻意了,也容易被我那精明的姨母察觉。我们不需要亲自去做任何事,只需要……让一些‘风’,自然地吹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比如,这位‘阿妍’姑娘,可能与当年某桩旧案有关,身世蹊跷;比如,她性情乖张,仗着陛下宠爱,对宫人苛刻;再比如……她似乎,对某些陛下的隐秘之事,格外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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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不需要我们浇水,自然会有人替我们让它生根发芽。宫墙之内,最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和因闲言碎语而生的……祸端。”
侍女垂首:“奴婢明白。会安排人手,在几个特定的地方,‘无意中’说些该说的话。确保这些话,能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尤其是……几位家中女儿曾有意入宫,或自身地位受到些许影响的妃嫔、以及几位向来以‘直谏’闻名、对陛下破格提拔身份不明之人本就微有言辞的御史耳中。”
“很好。”慕芊芊满意地点点头,“记住,要自然,要像是他们自己‘发现’或‘听说’的。尤其是那位以古板刚直著称、曾因陛下不纳后宫而多次上书的李御史,他可是最好的一把‘刀’。”
“是。”
“还有,”慕芊芊走回地图前,目光投向与川琼接壤的素清国方向,“给我们在素清国的人递个消息,将宫芷希正在秘密调查‘神眠之地’和玉玺,并且似乎得到了一些指向川琼国某处‘前朝遗迹’线索的消息,‘不小心’泄露给素清国主和几个对宫家早有不满的世家。记得,要突出宫芷希的‘擅自行动’和可能给两国关系带来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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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让宫芷希在素清国内部,也先陷入麻烦,无暇他顾,甚至可能被迫与川琼产生龃龉。
“笙璃国那边呢?”侍女问。
“笙璃……”慕芊芊指尖点着地图上笙璃国的位置,眼神幽深,“那几个皇子公主,既然已经开始查旧案,那就让他们查得更‘深入’些。把当年商队可能运送玉玺、以及玉玺最终可能流入‘神武韵华’四国中某一国皇室手中的‘可能性’,通过更‘可靠’的渠道,递到银铃卫指挥使的案头。重点暗示,当年知晓内情、可能经手或掩盖此事的人,如今在四国中,皆身居高位。”
她要让这潭水,彻底浑到看不清底。让怀疑的种子,在四国之间也悄然播下。
侍女将她的每一项指令都牢牢记住,复述无误后,正要退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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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慕芊芊忽然叫住她,目光再次投向那盏幽幽的人皮骨蝶灯笼,脸上露出一种纯然愉悦的神情,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那个口技伶人,既然找到了,就带进来吧。正好,今晚月色不错,我这新得的灯笼,也需有些……应景的声音来相伴。”
侍女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如常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带人。”
禁室的门开了又合,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也隔绝。
慕芊芊独自站在昏黄的光晕里,抬头望着那盏无声的灯笼,唇边的笑意始终未散,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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