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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间烙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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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切开竹叶时,江羡看清了墓碑上的刻字——陈林晚,生于惊蛰,殁于大雪。照片上的女人簪着慈孝竹雕的发簪,与钢笔里的旧照不同,这次她眼角有颗泪痣。
"这是我妈的衣冠冢。"陈牧笙点燃三支线香,青烟缠绕着他手腕的朱砂绳,"她吞钢笔零件自杀那晚,把最后支自制钢笔埋在这里。"
江羡忽然想起百日誓师那天的梅花补丁。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里,她听见金属相撞的轻响。陈牧笙正用那支银色钢笔撬开青石板,碎冰般的月光漏进去,照见满匣生锈的机械表芯。
"每年生日埋一个。"他捡起表芯对着月亮,齿轮间卡着的金箔赫然是江羡的考号,"去年台风夜挖出来修倒计时牌,发现它们都在走同一错误时间。"
江羡蹲下身,看见最新表芯背面刻着"C&J98"。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陈牧笙突然握住她的手按在青苔斑驳的碑面:"当年我妈就是在这里......"
话音被刺目的车灯劈碎。黑色轿车碾过竹枝停在五米外,穿西装的男人摔门而出,腕表折射出冷光:"又逃课来这鬼地方?"
陈牧笙瞬间将江羡护在身后。她感觉到他脊背肌肉绷紧如满弓,这才看清男人眉眼与他七分相似,只是多了道横贯左脸的疤。
"陈先生是来验收金融班报名表的?"陈牧笙声音淬着冰渣,"还是想再砸次修笔铺?"
男人扬手甩出文件袋,纸张擦过江羡耳际钉入竹干。她瞥见"清华大学保送协议"的字样,专业栏赫然填着"经济与金融",申请人签名处却是空白。
"修这些破铜烂铁能考上清华?"男人皮鞋碾碎地上的表芯,"像你妈那样当个穷酸工匠?"
竹叶突然剧烈摇晃。陈牧笙抄起生锈的钢笔刺向自己左手,鲜血溅上石碑那刻,江羡终于看见他腕间红绳的秘密——根本不是学业御守,而是缠着截焦黑的钢笔弹簧。
"当年你烧毁的遗书里,写着她为什么自杀。"陈牧笙任由血滴在保送协议上,"你说慈孝竹能做笙箫,却不知道它们夜里会哭。"
男人踉跄着后退时,江羡摸到了石碑后的暗格。潮湿的信封里躺着张诊断书:重度抑郁,病因栏写着"长期遭受家庭暴力"。泛黄的照片飘落,是穿旗袍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手腕淤青叠着新伤。
暴雨倾盆而下时,陈牧笙在竹林深处吻了她。混着血与泪的咸涩气息中,江羡听见他破碎的呢喃:"那天你在樱花树下捡到钢笔,是我故意掉的......"
倒计时牌翻到97天的午夜,江羡在台灯下拆开陈牧笙塞给她的表芯。放大镜照出齿轮内侧的刻字:我要篡改时间,回到每个你偷看我的瞬间。
暴雨冲刷着竹林深处泛红的土壤,江羡跪坐在青石板上,看着陈牧笙腕间的血顺着朱砂绳往下淌。那些暗红液体渗入石碑刻痕时,她突然发现"陈林晚"三个字的凹槽里积着黑褐色污渍——像经年累月的血垢。
"笙笙,你又在玩自残游戏?"
甜腻的女声刺破雨幕。魏嘉撑着透明伞从竹林小径走来,校服裙摆沾着泥浆,却故意露出贴着樱花创可贴的膝盖。她弯腰捡起浸透雨水的保送协议时,颈间银链坠着的药瓶发出脆响。
陈牧笙迅速把江羡拽到身后,这个动作让魏嘉眯起杏眼:"陈叔叔让我送药,说你最近睡得不安稳。"她晃了晃药瓶,白色药片在玻璃瓶里哗啦作响,"不过这位同学......"涂着淡粉甲油的手指突然指向江羡,"知道你在吃帕罗西汀吗?"
惊雷劈开天际的刹那,江羡看清药瓶标签上的"氟西汀"。陈牧笙左手还在滴血,右手却精准扣住魏嘉手腕:"别碰她。"
"真凶啊。"魏嘉吃痛松手,药瓶滚到江羡脚边,"上个月你发病撕试卷,是谁帮你瞒过教务处?上周你砸碎心理咨询室玻璃,是谁......"
"闭嘴!"
陈牧笙的怒吼惊飞夜枭。江羡看见他后颈凸起的青筋,想起百日誓师那日他调试音响时,曾把突然爆鸣的麦克风砸向地面——当时飞溅的碎片划破他虎口,他却说是被螺丝刀误伤。
魏嘉突然轻笑出声。她蹲下身与江羡平视,香水混着雨腥味扑面而来:"每天追着他跑,连他抽屉里藏着电击器都不知道吧?"指尖掠过江羡发颤的嘴唇,"这种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你也敢......"
话音未落,陈牧笙已掐住她脖颈按在竹干上。竹叶簌簌震落,魏嘉却笑得花枝乱颤:"对,就是这样!上次你在器材室发病的模样......"
"陈牧笙!"江羡抓住他鲜血淋漓的手臂,"松手!"
少年瞳孔里的暴戾瞬间消散。他踉跄着后退,撞翻石碑旁半埋的酒坛。浑浊液体渗入泥土时,江羡闻到了熟悉的薄荷香——和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魏嘉揉着颈间红痕,把药瓶踢到陈牧笙脚边:"记得每天两粒。"转身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下周清华保送面试,陈叔叔说你要敢选机械设计......"她瞥了眼江羡,"这位同学家的早餐店,好像开在违章建筑里?"
暴雨吞没了后续的威胁。江羡看着陈牧笙吞下两粒药片,忽然发现他喉结处有条淡白的疤——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的痕迹。
"别看。"他侧过脸,雨水冲刷着睫毛上的血珠,"我送你回去。"
深夜的修车厂阁楼弥漫着铁锈味。陈牧笙蜷缩在旧沙发里,任由江羡给他包扎伤口。碘伏擦过腕间陈旧的划痕时,她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妈下葬那晚。"他转动着银色钢笔,笔尖在月光下泛蓝,"我用她做旗袍的剪刀试过,还是钢笔更好控制深度。"
江羡的眼泪砸在他锁骨上。陈牧笙突然翻身将她压在沙发角落,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颈侧:"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手指却死死攥着她衣角。
"这道题,"江羡抽出他口袋里的《五三》,指着被反复涂抹的压轴题,"你跳步骤是因为发病时手抖对吗?"
陈牧笙的瞳孔剧烈收缩。江羡抚上他后背那道钢笔尖形状的疤:"上次你说台风夜摔伤,其实是发作时自残对吗?"感觉到少年浑身肌肉绷紧,她突然吻住他颤抖的睫毛,"明天开始,我陪你吃药。"
倒计时牌翻到97天的清晨,江羡在课桌里发现魏嘉的字条:[校医室后面的监控死角,有你想看的真相。]
**下午三点·校医室仓库**
江羡屏息躲在废弃屏风后。陈牧笙的声音隔着纱布帘传来:"药效越来越弱。"
"加量会猝死哦。"魏嘉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过你死了,江同学会不会跟着跳楼呢?"
玻璃瓶碰撞声响起。江羡透过缝隙看见魏嘉把两瓶药调换,贴标签的手指飞快:"新开的阿普唑仑,记得睡前吃。"
当陈牧笙伸手接药时,魏嘉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的掐痕:"不问问这个吗?"她贴着少年耳语,"要是江羡看到我们在器材室......"
"滚!"
陈牧笙摔门而出的瞬间,魏嘉对着屏风轻笑:"好看吗?"她晃着真正的帕罗西汀药瓶,"你说他要是误服安眠药过量,会不会像他妈妈那样......"
江羡冲出去时撞翻了生理盐水架。魏嘉的尖叫引来校医,她却只顾追着陈牧笙消失在楼梯间的背影。天台铁门洞开着,狂风卷起满地的模拟卷,陈牧笙正站在栏杆边缘撕扯自己的头发。
"别过来!"他手里攥着电击器,"上次就是这样......"
江羡突然掏出数学笔记:"你说过要考同一所大学!"她翻开被血渍浸透的那页,"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你答应要教我的!"
陈牧笙的瞳孔逐渐聚焦。当他看清江羡举着的笔记本上画满樱花时,电击器"当啷"落地。他跪坐在积水里喃喃:"那天在汽修厂......我往你水杯里加过安眠药......"
江羡抱住他发抖的身躯:"我知道。"她抚着他后颈的勒痕,"你最后换成了VC片。"
暴雨再次倾盆而下时,江羡摸到他口袋里的药瓶。魏嘉调包的药片在雨中泛着诡异的蓝光,而真正的抗抑郁药,此刻正在那个混蛋的书包里叮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