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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锈色星辰   樱花落 ...

  •   樱花落在倒计时牌上的第九十九天,江羡发现了陈牧笙的秘密。
      清晨的露水还在叶片上打转,她攥着那支刻有"CMS"的钢笔,站在汽修厂斑驳的铁门前。透过生锈的栏杆,看见陈牧笙正俯身在一辆白色轿车引擎盖前,黑色工装裤上沾着机油,右手缠着崭新的纱布。
      "小心火花。"老师傅把焊枪递给他时提醒道。
      江羡看着蓝色火焰在他指间绽放,忽然明白那些伤痕的来处。上周数学课他演示立体几何解法时,粉笔曾从缠着创可贴的指尖滑落;大前天晨跑时他挽起袖子,小臂上交错着浅褐色的烫伤痕迹。
      "小姑娘找人?"门卫大爷的询问惊得她后退半步,帆布鞋踩碎了一地晨光。
      陈牧笙就在这时抬头。隔着飞溅的焊星,他沾着油污的脸在看见她的瞬间明亮起来,像是有人往深潭里掷了把星星。江羡看着他随手抓起抹布擦脸,反而蹭出一道黑痕,嘴角不自觉漾开笑意。
      "江同学来修车?"他撑着车门跳出来,卫衣兜里露出半截《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她慌忙举起怀里的作业本:"你说要讨论最后大题......"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陈牧笙身后的工作台上,摆着拆成零件的银色钢笔,玻璃罩里躺着张泛黄的照片。穿月白旗袍的女人与他眉眼七分相似,正在抚摸钢笔上雕刻的梅花。
      陈牧笙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红绳:"这是我妈的修笔铺。"他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走之后,我把工具都搬过来了。"
      江羡腕间的御守突然发烫。她想起自己跪在佛前求来的那个清晨,香灰落在朱红绳结上时,僧人说这颜色能渡苦厄。此刻陈牧笙腕上相同的红绳正在风里摇晃,系着两颗各自沉默的心脏。
      "要试试吗?"他忽然把钢笔零件推过来,"笔尖有点歪,我调了整个早读课都没修好。"
      江羡的手指刚触到冰凉金属,陈牧笙突然从背后环过来。带着机油味的气息笼罩住她:"镊子要斜45度。"他虚握着她的手调整角度,指节处的纱布擦过她手背,惊起一片战栗。
      当笔尖终于在晨光中恢复如初时,江羡听见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轻叹:"果然还是江大学霸的手稳。"她转头想反驳,却发现彼此的呼吸近得能数清睫毛。
      倒计时牌翻到98天的傍晚,暴雨突至。
      江羡抱着作业本冲进车棚,正撞见陈牧笙在给生锈的倒计时牌刷清漆。他白衬衫卷到肘部,雨水顺着小臂的肌肉线条流进盛着金粉的颜料罐。
      "会导电!"她扔下雨伞去拽他胳膊。
      陈牧笙顺势把人拉到檐下,湿透的衬衫贴在她侧脸。雷鸣声中,他指尖的金粉落在她睫毛上:"我在给'百日'描金,总不能让它锈在第九十八天。"说着突然捏住她手腕,"别动。"
      江羡屏住呼吸。他沾着金粉的拇指抚过她眼下,温热触感像蝴蝶停驻:"沾到墨汁了。"声音却哑得可疑。远处路灯次第亮起,在他瞳孔里燃起两簇跳动的火。
      后来他们蜷缩在修车厂的阁楼写作业。老式收音机淌出《卡农》的旋律,陈牧笙咬着冰棍给她讲导数题,草稿纸边角画满歪歪扭扭的樱花。当江羡指出他跳了三个步骤时,他忽然用钢笔尾端戳她酒窝:"江老师这么严格,不如帮我整理错题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陈牧笙修长的手指划过她整理的笔记,在"牧笙"二字旁停顿片刻,突然说:"我名字里的笙,是妈妈种在院里的慈孝竹做的乐器。"他转动着钢笔,月光在刻痕间流淌,"她说锈了也不要紧,总有人会听见声音。"
      江羡望着倒计时牌在月光中流转的金边,突然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阁楼的老式挂钟敲响八下时,陈牧笙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本包着数学书封皮的笔记。泛黄的纸页间飘落半片干枯的樱花,恰好盖在江羡正在整理的错题集上。
      "这是妈妈留下的修笔日记。"他指尖抚过纸页上娟秀的簪花小楷,某页夹着张电路图改装的钢笔设计稿,"她总说笔墨如人,笔尖歪了可以修,心歪了就没救了。"
      江羡看见图纸边缘有稚嫩的铅笔字迹,写着"给笙笙十岁生日礼物"。陈牧笙忽然用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道函数题,笔尖却故意歪向她的指尖:"就像这道题,如果用常规解法......"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江羡感觉数学符号都在纸上跳华尔兹。陈牧笙握着她的手写下第一个步骤时,阁楼灯泡突然闪烁起来。他起身检查电路的瞬间,她瞥见笔记末页写着:笙笙考上清华那日,去玉渊潭看樱花吧。
      雷声在此时炸响,陈牧笙修长的手指在电闸间灵活穿梭。蓝色火花照亮他侧脸的瞬间,江羡突然想起百日誓师那天,他在主席台调试音响时的模样。教导主任的训话声里,他偷偷朝她比划口型:"困不困?"
      "小心!"
      就在那一瞬间,陈牧笙的惊呼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同时响彻整个空间。江羡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就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拽进了一个充满松油气息的怀抱里。
      这个怀抱带着些许陈旧的味道,仿佛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江羡的鼻尖轻触到对方的衣领,能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淡淡的松油香气。然而,铁支架无情地擦过他的后背,在他洁白的衬衫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陈牧笙!”江羡的手摸到了他后背那温热的潮湿,那是鲜血的温度。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染上了一丝哭腔。
      “没事的,江羡。”陈牧笙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安慰和轻松,“上次我被千斤顶砸到,可比这严重多了。”
      他的话让江羡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陈牧笙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他的手指轻轻地抹去了她眼角的泪珠,温柔地说:“江同学这么爱哭,以后还怎么给我讲题啊?”
      阁楼重归寂静时,江羡执意要给他上药。棉签蘸着碘伏划过他嶙峋的脊背,她看见那些新旧伤痕像错落的星群。最醒目的那道在肩胛骨,形似钢笔尖的疤痕还泛着粉。
      "去年台风天抢修倒计时牌摔的。"陈牧笙趴在旧沙发里闷声说,"那天你站在走廊背《赤壁赋》,声音比雨声还清亮。"
      江羡的手一颤。她记得那个狂风大作的黄昏,自己确实在等妈妈送伞时反复背诵课文。却不知道拐角处的工具间里,有人正咬着纱布给伤口消毒,透过气窗看她被风吹起的蓝发带。
      雨又下起来时,陈牧笙摸出个铁皮盒。剥开层层报纸,里面是枚樱花形状的机械表芯,齿轮间卡着片金箔。
      "用倒计时牌边角料做的。"他捏着镊子调整发条,"每天拆个零件下来,等高考结束应该能组装完成。"说着突然把表芯贴在她腕间,"别动,测个脉搏。"
      江羡看着秒针随着心跳颤动,听见他轻笑:"看来江同学每次月考坐我后面时,心跳频率是现在的1.5倍。"
      午夜钟声响起时,他们发现倒计时牌被暴雨冲掉了金粉。陈牧笙裹着创可贴的手指捏着毛笔,在金粉颜料里蘸了又蘸:"过来帮忙扶着。"
      江羡踮脚按住绸布,却被他整个圈在怀里。少年胸膛贴着后背,能感受到彼此错拍的心跳。当最后一笔"98"重新描金时,他的手突然覆上她的:"这里要提锋。"
      笔尖在绸面游走的轨迹突然歪斜,金粉顺着交叠的指尖淌下来,在夜色里连成星河。远处传来早班火车的汽笛,陈牧笙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明天开始,能陪我一起修倒计时牌吗?"
      晨光穿透云层时,江羡在校服口袋摸到颗樱花糖。糖纸里裹着张纸条,上面是用金粉写的函数公式。解出来的坐标,正是汽修厂后院的慈孝竹林。
      “这不是陈牧笙家的汽修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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