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待东君

9、第 9 章

　　青石板巷被梅雨浸得发亮，苔藓顺着墙根蔓延，像泼洒的墨痕晕染出细碎的绿。妹妹挽着姐姐的袖角，裙裾扫过积水时溅起星子般的水花。

　　忽然，妹妹停在巷中段那方废弃的石槽前，槽中积着半汪雨水，一尾红尾鱼正摆着鳍，鳞片在斑驳天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

　　“姐姐，你瞧！”安鹿的声音带着雀跃的颤音，指尖轻点石槽边缘，“这巷子里怎会藏着这样的小鱼？”红尾鱼似是被惊动，尾鳍一摆，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隐在槽底的青苔旁。

　　姐姐正望着巷口渐沉的暮色，闻言只淡淡瞥了一眼，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许是哪家顽童遗落的，雨停了便该干了。”她的脚步未停，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渐远，留下安鹿独自蹲在石槽前，眸中映着那抹灵动的红。

　　“来做我的朋友吧。”安鹿的声音轻柔得像巷间的风，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麦饼，捻成碎屑撒进水中。红尾鱼迟疑了片刻，缓缓游近，小口啄食着，尾鳍扫过她垂在水中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从那日起，这条无名巷成了秘密花园，妹妹每日都会带着新鲜的水草和谷物来探望红尾鱼，絮絮叨叨地讲着学堂里的趣事、巷口的槐树又开了几朵花。红尾鱼总是安静地听着，时而摆摆尾，时而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妹妹的手背上，像一串透明的珍珠。日子在这般细碎的快乐中悄然流逝，石槽里的水始终清澈，那抹红尾成了妹妹眼中最独特的风景。

　　直到一场新雨过后，安鹿兴冲冲地跑到石槽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鱼小鱼，昨天我在河湾看到了另外一条小鱼，和你一样好看呢！我们一起养它好不好？”她的声音雀跃，眼底闪着期待的光。

　　红尾鱼却猛地停住了游动，尾鳍僵在水中。它怔怔地望着妹妹，水波折射下，她的脸庞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为什么要再多一条小鱼？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它不懂，它以为自己是安鹿眼中唯一的红，是这巷子里独属于她的牵挂。

　　它想证明自己的独特，想让她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自己身上，却慌不择路地用错了方式。

　　安鹿再来时，发现石槽里的水草被搅得凌乱，她撒下的谷物也被红尾鱼狠狠撞开，甚至当她伸手想触碰它时，红尾鱼竟猛地咬了她的指尖一口，虽不疼，却让她愣在原地。接下来的几日，红尾鱼变得格外暴躁，它会冲撞石槽壁，会抢走妹妹放进的所有食物，不让任何可能“分享”妹妹注意力的东西靠近。

　　“这般步步紧逼的相守，实难消受。”安鹿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她蹲在石槽前，眼底的光渐渐黯淡，“我只是想多一个朋友，不是要抛弃你啊。”红尾鱼甩着尾，似乎在抗议，又像是在委屈，水面被搅得浑浊不堪。

　　安鹿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石槽边缘的青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可能不适合做朋友。”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不必你远走，终究，是我该辞别了。”

　　她站起身，没有回头，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巷子。红尾鱼在石槽里疯狂地游动，尾鳍拍打着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哭泣。可安鹿的身影终究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巷子里的青苔越长越盛，石槽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红尾鱼依旧守在那里，尾鳍的红色却渐渐褪去了光泽。它时常停在石槽边缘，望着安鹿曾经离去的方向，直到某天清晨，巷口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却再也不是那个带着麦饼和笑声的身影。原来有些情谊，就像巷间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走得也悄无声息，只留下一段带着遗憾的回忆，在青石板的纹路里，静静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