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待东君

8、第 8 章

　　春溪如练，穿林而过时卷着细碎的花影，红尾鱼在澄澈的溪水中摆尾，鳞片映着天光，像缀了满尾的碎霞。

　　它自远山溪涧洄游而来，载着一身清冽的风，终在这澄澈水域栖落，眼底映着过往的岁影与溪涧晨雾的余温，是柳丝轻拂的碎光与煦沫??相触时的微颤，是执念未说的怅惘与自由相赠的清欢，每一缕波纹都漾着未曾褪色的初见。

　　晨雾漫过溪岸时，天光正悄悄漫开，柳梢垂着未干的露，风卷着细碎花影掠过水面。红尾鱼摆尾穿游苔痕间，忽的瞧见岸上人影渺茫，素衣姐姐执柳而来，笑意漫在晨光里，寻常辰光便浸了三分温柔，七分清宁。只见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触水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姐姐总爱蹲在溪畔，折一枝低垂的柳梢逗弄它。柳丝扫过水面，红尾鱼便追着那抹绿意穿梭，尾鳍劈开清波，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姐姐的裙角。她总会笑着后仰，眉眼弯成新月，声音清软如溪涧的风：“小家伙，倒真是黏人。” 她会带来碾碎的麦麸，撒在水面上，看着红尾鱼抢食时露出的红尾，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日子久了，红尾鱼便成了溪畔的常客，只要姐姐的身影出现，它便会立刻游到岸边，用脑袋轻撞着水面，荡起阵阵涟漪。姐姐似乎读懂了它的亲近，指尖常常停在离水面一寸的地方，似触非触，却让红尾鱼觉得满心欢喜。

　　“你这小东西。” 一日午后，姐姐拨弄着柳丝，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可知这世间的情愫，最是难辨。一条小鱼，分的清何为眷慕何为眷恋吗？”

　　红尾鱼摆着尾，透过清澈的溪水望着她，心里却有个清晰的念头：它喜欢姐姐的声音，喜欢她指尖的温度，喜欢她眼底的柔光，这不是依赖，是满心满眼的欢喜。

　　姐姐似是看穿了它的心思，笑容淡了些，指尖轻轻划过水面：“下次莫要这般容易便对人敞开心扉，轻易就想跟着别人回家。” 红尾鱼的心猛地一沉，尾鳍无力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像是它的叹息。“并非我不愿，” 姐姐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怅惘，“你是属于这溪涧的，是属于天地的，自由才是你的归宿。我不能带你走，也不该带你走。”

　　红尾鱼不懂什么是归宿，它只知道，没有姐姐的溪涧，纵有千般景致，也会变得索然无味。它开始更努力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姐姐来时，它会跃出水面，露出鲜红的尾鳍，像是在展示自己最美的模样；她静坐时，它便在岸边的水中盘旋，用尾鳍划出一个个心形的涟漪。它想告诉她，它不要什么自由，它只想陪在她身边。

　　姐姐显然感受到了它的执着，眼神里多了几分动容。那日，她没有折柳逗弄它，只是静静地蹲在溪畔，看着它游来游去。夕阳西下，余晖将溪水染成金红色，也将姐姐的身影拉得很长。“你这般坚持，倒让我有些不忍了。” 她轻声说，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它的鳞片，温热的触感让红尾鱼浑身一颤，几乎要溺毙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里。

　　它以为自己的坚持终于有了回应，尾鳍摆得更欢，恨不得立刻跃出水面，跟着姐姐离去。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马蹄踏碎青石的声响。姐姐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该走了。” 她匆匆说道，指尖最后一次拂过水面，带着一丝不舍，“照顾好自己，莫要再轻易相信他人。”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离去，素色的衣裙在林间一闪，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红尾鱼急了，拼尽全力向岸边游去，想要追上去，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外力猛地裹挟。原来是上游突降暴雨，山洪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溪水瞬间变得浑浊，湍急的水流将红尾鱼卷离了岸边。它奋力摆尾，想要挣脱洪流的束缚，想要回到那个熟悉的溪畔，可泥沙迷了它的眼睛，急流扯着它的尾鳍，它只能在浑浊的水中无助地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洪流渐缓，红尾鱼被冲到了一片陌生的水域。这里的水不再清澈，也没有熟悉的柳梢和花影，只有浑浊的泥沙和陌生的水草。它摆着疲惫的尾鳍，四处寻找，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穿素色衣裙的姐姐，再也听不到她清软的声音。

　　它常常停在陌生的岸边，望着水流来的方向，尾鳍上的红色似乎也黯淡了许多。它终于明白，姐姐说的没错，它或许真的分不清喜欢与依赖，但它知道，那份满心欢喜是真的，想要陪伴的心意是真的。只是世事无常，一场山洪，便将它的心意与那个温柔的身影，都隔在了遥远的往昔。

　　溪涧依旧流淌，花影依旧细碎，只是那条红尾鱼，再也没能等到那个逗弄它的姐姐，只能在陌生的水域里，带着一份未说出口的执念，和一段温柔的回忆，独自游弋，直到岁月将红尾染得更深，将思念磨得更淡，却始终忘不了，那年溪畔，柳丝轻拂，姐姐眼底的柔光，和那句未曾说出口的“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