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待东君

10、第 10 章

　　巷间的青苔爬满了石槽壁，将那方积水滤得愈发混浊，红尾鱼的鳞片早已失却往日光泽，像蒙尘的碎红，静卧在槽底。它每日只守着石槽边缘，望着巷口来往的身影，瞳孔里映着的，始终是那个曾带着麦饼与笑声的轮廓。

　　那日清晨，巷口传来吱呀的木门开合声，一道身影踏着青石板的晨露缓缓靠近。红尾鱼猛地摆尾，浑浊的水波晃碎了视线，它竭力睁大眼，试图穿透那层雾蒙蒙的水色。

　　身形相似，步态却少了几分雀跃，多了几分沉静。是安鹿的姐姐，不是她。

　　“竟还驻留于此，未曾远去？”女子的声音清润如巷间的晨雾，轻轻落在水面，“我带你回家。”

　　红尾鱼倏然沉底，尾鳍紧紧贴住槽底的青苔，像是在抗拒。心里的愧疚早已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那日它用暴躁与偏执将安鹿推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与沉重的脚步，这份悔恨便日夜啃噬着它。它不敢再见到安鹿，怕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睛里，只剩失望与疏离。

　　女子见它久久不动，指尖轻叩石槽边缘，声音依旧温和：“不愿吗？那我携你换处安身。这般混浊之水，终非长留之地，寻一汪澄明，或能多活些光景。”

　　红尾鱼摆了摆尾，溅起细小的水花，算是默许。女子找来竹篮，铺上山间的软草，小心翼翼地将它连同半槽清水盛入篮中，带到巷尾的一方荷塘。

　　荷塘的水澄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水草丰茂，游鱼往来。红尾鱼起初只缩在荷塘角落，直到女子每日提着新鲜的水草前来，轻声絮叨些巷间琐事。

　　槐树又落了一地花，学堂里的孩童还在念着去年的诗文，安鹿近日总爱坐在巷口看书……

　　日子久了，红尾鱼渐渐习惯了她的陪伴。她的眉眼与安鹿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像极了曾映在石槽里的模样。只是她的语气更沉静，带着一种包容的温柔，让红尾鱼紧绷的鳍渐渐舒展。它会在她撒下水草时游近，尾鳍轻轻扫过她的指尖，一如当初对安鹿那般亲昵，却再无往日的偏执与占有。

　　寻常一日，女子坐在荷塘边，望着水中自在游动的红尾鱼，忽然开口：“她没怪过你。”

　　红尾鱼的动作猛地一顿，停在水草间，静静地听着。“那日她回家后哭了许久，却只说自己不该贸然想加一条鱼，让你受了委屈。”女子的声音轻缓，“若你愿意，我可带你去见她。”

　　红尾鱼缓缓沉下水底，避开了她的目光。愧疚的牢笼虽已松动，却仍有残痕，它还没准备好面对安鹿，何况那耽搁日久的致歉，终是一尾鱼，纵有万般心意，亦无法诉诸言辞。

　　时光在荷塘的涟漪中悄然溜走，春去秋来，红尾鱼的鳞片重新焕发出淡淡的光泽，尾鳍的红像被晨露浸润过，多了几分温润。它与安鹿的姐姐相处得愈发融洽，她来时装着水草与谷物，它便游近相伴，听她讲些家常，再无旁的心思。

　　不知是哪一日，女子又提起安鹿，说她近日要去邻城求学，临行前偶然提起巷子里的石槽。

　　红尾鱼没有沉底，只是静静地浮在水面，望着女子相似的眉眼，心里那道紧绷的弦忽然松动了。关于安鹿的回忆，不再只有那日的争执与她泛红的眼眶，还有石槽边细碎的笑声、麦饼的香气、指尖触到尾鳍时的微凉。那些曾以为难堪的过往，在时光的沉淀中，竟渐渐染上了温柔的底色。

　　它轻轻摆了摆尾，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或许，有些遗憾不必强求弥补，有些错过，也能在回忆里渐渐释然。荷塘的风拂过水面，带着草木的清香，红尾鱼望着天光，忽然觉得，心里的牢笼，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释然中，悄然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