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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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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尾红尾鱼,困在江湾的浅流里,尾鳍扫过的每片石苔,都浸着时光的潮润。
最初的日子像春日溶冰,她从上游漂来,那时我错把她当成同类,银白的鳞光曳着水纹,尾尖沾着岸风的软,说我们是彼此的浮沫,能托着对方浮向更清的水域。对此,我深信不疑,此后的每日,我衔着水草缠好她撞损的鳍,又用尾尖拨开水底的暗流,好让她游得轻些。她总在晨雾里晃着“鳞光”笑,说这江湾是我们共筑的暖塘。
后来我渐觉不对,她总往湍急处撞,偏要啃食带刺的水藻,我摆尾拦她,她却扭身扎得更深。我只盼她能听半句劝,哪怕只是绕开一块暗礁,我便愿永远守在这湾里,做她最稳的底流。可那日她忽然沉在我身侧,“鳞光”裹着岸风的暖,说想同我共栖一汪水。我这才惊觉,她尾尖的软不是鳍,是羽。
是我看久了,竟将一片落水的羽毛,幻成了同类的鱼。
我摆尾退开半尺,尾鳍扫碎她映在水面的影:“你是岸上来的羽,我只当你是该护着的幼妹。”
话音落时,她那身“鳞光”忽然散了,原是沾了水的羽根泛着白。她颤了颤,没再碰水,借着风势掠向岸林,尾影都没留。我沉在水底,看那片空出来的水纹慢慢平了,以为这便是结局。
羽归林,鱼守水,本就该是各安其途的命数。
再见她是暮秋,江湾落满枯叶的时候。她裹着霜气坠在水面,羽根沾了泥,尾尖蜷成一团,再没了往日的轻。我刚被一场洪流卷到浅滩,鳃边还沾着沙砾。我太懂那种鳍尾僵冷、四下无依的滋味,像被整个江湾忘了。于是我摆尾游过去,用身体暖着她浸凉的羽,没提她曾不告而别,只衔了片软藻,垫在她身下。
日子又漫开,可这一次,我看清了水纹下的真相。
她只在风卷落木时回来,羽根沾着伤,往我这汪暖塘里一坠,便蜷着不动。我用尾鳍拨着水流润她的羽,她便半合着眼,说这江湾是她的岸。可风一暖,她便抖落满身水意,顺着岸风往林子里飘,连尾影都不晃一下。我守着空塘,看水底的石苔长了又落,才懂自己从不是她的同类,只是一味药,是她被岸风刮得遍体鳞伤时,才会想起的、浸着潮气的药。
她的羽总沾着新的尘,有时是桃枝的香,有时是陌上风的烈,唯独没有江湾的潮。我在水底数着她离开的日子,尾鳍扫过的石苔越来越凉。
原来我守的从不是同类的伴,是自己臆想的一场共生。我把羽毛看成鱼,把召之即来的依赖,当成了相濡以沫的暖。
那日她又坠在水面,羽根沾着不知名的花粉,说这次要多留些日子。我沉在水底,尾鳍没再动。水流从鳃边滑过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初见时的错觉。
原来从不是她像鱼,是我太想有个同类,竟把一片羽毛,看成了能共栖一汪水的伴。
我摆尾往深流游去,尾鳍扫开的水纹,刚好漫过她蜷着的羽。她在身后颤了颤,没叫住我。江湾的水越来越静,我游过曾缠水草的石缝,游过曾拨暗流的浅滩,尾尖的红终于不再映着那片羽的白。
原来有些共生,从一开始就是错觉。你把羽毛当鱼,便会错认岸风的轻是鳍的软;等看清那羽根沾着的从不是水,才懂这江湾的暖,从来暖不住一片要逐风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