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待东君

6、第 6 章

　　冬雪如筛，筛落漫天碎玉，将青巷的石板路铺得莹白。于旭裹着枣红色的棉袄，踩着积雪走向回家的路，咯吱声在巷中回荡。

　　忽的，余光似是瞧见了什么，于旭在巷口老井旁的冰洼前停住了脚步，一尾红尾鱼正困在浅浅的融水中，尾鳍冻得微微发颤，艳红的鳞片上凝着细碎的冰碴，像燃在雪地里的一点星火。

　　于旭心头一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冰碴。小鱼约莫指节长短，鱼鳞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黑亮的眼珠定定望着她，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依赖。她想将鱼捧起，可指尖刚触到水面，便被刺骨的寒意冻得缩回手。母亲早已明令禁止养宠物，说学业为重不许分心，此刻即便带回去，也只会被责令放生，甚至可能让小鱼受更多苦楚。

　　“怎么办呀？”于旭呵着白气，搓了搓冻红的小手。看着小鱼在冰水中艰难翕动鳃盖，她忽然想起怀里的暖水袋，连忙掏出来拧开，隔着薄薄的绒布贴近冰面。暖水袋的温度慢慢渗透冰层，融水渐渐多了些，小鱼似乎舒坦了些，尾鳍轻轻摆了摆，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你要撑过这个冬天呀。”晓芽俯下身，声音轻得像雪花飘落，“等我下学期考完试，一定说服妈妈，把你带回家，给你换最大的鱼缸，铺最细软的水草，每天给你喂最新鲜的鱼食。你可一定要等我，不许偷偷走掉，这是我们的约定。”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牛奶糖，剥了糖纸扔进水里，“这是信物，等春天来了，我就来接你。”

　　小鱼在水中转了个圈，红尾扫过水面，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于旭守了许久，直到暖水袋渐渐凉了，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临走前还细心地用枯草盖住冰洼，挡住凛冽的寒风。

　　整个冬天，于旭总会在归家之前来看看这尾鱼。雪大时，她便清理掉冰洼上的积雪，换上温热的暖水袋；天晴时，她会蹲在岸边，絮絮叨叨讲课堂上的趣事、作业本上的红勾，讲对春天的期盼。小鱼也总是在她来时游到冰洼边，红尾轻摆，像是在回应她的牵挂。那段日子，这尾被困在冰中的小鱼，成了她冬日里最温暖的念想，直到一次短暂的分离。

　　春寒料峭时，河冰渐渐消融，潺潺流水顺着巷沟淌向远方。于旭也终于结束了学校封闭式的学习，归家心切让她忽视了路途上的景物。

　　一次闲暇，当她来到巷口老井旁，在看到红尾鱼的瞬间愣住了，这些日子，她忙着给孔雀鱼换水、喂食，精心照料着这尾新到来的小生命，这是母亲对她学习成果的奖励，竟渐渐淡忘了冬日里与红尾鱼的约定。

　　红尾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水中焦躁地游动着，红尾拍打着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于旭望着它清亮的眼珠，喉间忽然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冬日里的冰洼、暖水袋的温度、那句郑重的约定，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对不起。”她声音颤抖，不敢再看小鱼的眼睛，“我有别的小鱼了，是我负了约，是我对不起你。”她缓慢的蹲下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也不要再见了，你自己走吧，往有暖阳、有活水的地方去。”

　　说完，她猛地起身，往家里跑去，不敢回头。身后，红鳞鱼在融水中停了许久，红尾静静浮在水面，像是凝固的火焰。待于旭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它才摆了摆尾，顺着消融的冰水，缓缓流向远方，消失在青巷的尽头。

　　于旭放慢了脚步，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知道，有些约定一旦许下，便该坚守到底，而她终究负了那尾在寒冬里苦苦等待的红尾鱼。往后的每个春天，每当看到书桌上的孔雀鱼，她总会想起巷口的冰洼，想起那条红尾鱼，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