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以木桑

5、3月19日 大风🌬️

　　“那么我就走了。”小葵穿好鞋，她今天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白。
　　大大的兔耳朵兜帽垂下来，玩偶套上棕色的纽扣眼睛带着些呆萌。

　　小葵今天约好了要和画画认识的朋友们见面。
　　要一起去看地下偶像的演出。

　　春雨站在门边，她为小葵整理好衣服，又仔细地为小葵戴好银白带流苏的围巾，这才低头看着她说：“路上小心。”

　　小葵戴上了玩偶兔子兜帽，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春雨，然后踮起脚说：“亲我一下。”
　　春雨将面前的人搂过来，她的另一只手捧住了小葵的脸，然后低头吻上小葵的唇。

　　春雨搂住小葵腰侧的手收紧，捧住小葵脸颊的手稍微用力，她将那个吻加深，轻而易举地就闯入了小葵的世界。
　　春雨拥抱着这只兔子，她像是贸然进入这片雪地的猎人。

　　她的足迹给这片纯洁带来变化，她的足迹踏入了心灵的深底。

　　直到小葵的眼神变得迷离。
　　春雨才适可而止。

　　春雨很快直起身，忽略掉了自己面上的绯红，对小葵说道：“玩得开心。”
　　“哦，嗯。”小葵懵懂地点头。

　　临近出门，小葵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却又被门边的春雨拉住了。
　　“记得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快要结束的时候也告诉我一声。”
　　“好的。”

　　春雨不舍地望着小葵，不过很快她松开了手，只是轻声说：“我爱你宝宝。”
　　小葵瞳中闪烁过了一些东西，她对春雨挥手，她对春雨笑：“我也爱你，再见宝宝。”

　　·
　　相反的方向，相隔二十分钟出门的时间。
　　春雨出门了，她坐上了地铁，在三个站后于省医院下了车。
　　出地铁站后左转再行两百米，就能见到医院的大门了。

　　春雨走入老年医学科，换好衣服后便开始了一天的查房工作。
　　采光极好的玻璃窗外能看见些风走动的轨迹。树叶或被卷起，或飘飞下落。
　　今日风大，在空气中乱走的气团涌动，略微阴沉的天空中见不到太多的色彩。

　　“春雨医生！”坐在轮椅上的奶奶笑着招呼她。
　　春雨走过去，也回以笑容：“今天风大，您要多穿一些。”
　　“好的好的，春雨医生您忙吧，我老伴推我出去走走。”

　　春雨点头，转而打开了病房的门。

　　春雨毕业后转正并没有太久，但她得到了病人们的信赖和喜欢。
　　也许是因为年轻的生命本就是一团火焰，会成为照耀暮年的引线。
　　这场雨并不阴冷，她温暖、安静，用陪伴和共鸣打通了病人们的心。

　　春雨和老人们接触，细心地给出指导和专业意见。
　　她的工作并不算累，只是需要一些耐心和专注。

　　一遍遍讲，一遍遍听。
　　这就是春雨的方式。

　　等到看完今天需要探访的最后一位病人。
　　春雨走出了病房，她往回走，一边去看窗外毫无变化的天空。
　　一时竟有些感伤。

　　春雨是个医生，更何况她是位经常与老人们相处的医生。
　　她再清楚不过离别是什么，生命是什么。

　　可是只是一想到那个可能无法改变的结果，她就会感到心塞，感到难以接受。
　　情绪会升温，脑子里的想法会将那些想象归结为“坏的部分”快速地踢出。

　　可是死亡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是每个人都会走上的节点。

　　春雨只是觉得，为什么命运要对小葵这么残忍。
　　小葵才25岁，就必须要去学着接受，学着面对。

　　玻璃外的风发出呜呜的声音，树叶在合奏，压低的天空灰蒙，似乎就要降雨。
　　世界的色调也因此被挤压得更为深沉阴暗。

　　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是小葵。

　　而自己身为医生，身为她的伴侣却无能为力，甚至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远去。
　　在这一瞬间，春雨是迷茫的。
　　为自己的职业，为自己的身份。难言的恐惧仿佛化为实体一样缠住了她，让她被迫弯下了脊梁。

　　不甘心，又害怕失去她。
　　连风也在嘲笑她的弱小。

　　“春雨医生。”突然有人喊她。
　　春雨回神，望向身前，迎面走来的护士担心地望着她，出声道：“你没事吧？”
　　直到这时，春雨才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脸上有眼泪。

　　春雨慌忙抹一把脸，说道：“没事没事，昨天没睡好，眼睛不太舒服。”
　　护士松一口气，春雨点头，便与其擦肩而过。

　　春雨低着头往前走，她走得很快，走得狼狈。
　　内心的自责与忧虑长出了手脚，便再也无法藏进心底。

　　明明假装坦然地说好了，要和小葵一起面对，一起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路。
　　却在此刻又开始后悔，开始后怕。
　　春雨没有办法接受小葵的离开，可是当下什么又做不得。

　　春雨握紧拳。逃一样地向着医生休息室走去。
　　春雨的心失衡了，属于小葵的那一块在下暴雨，心上的沟壑中写满了担心。

　　不过很快，春雨的手机震了震。一张照片传了过来，聊天框上方的备注写的是“我的小葵”。
　　照片上是穿成小兔的小葵和她打扮成小猪、小鹿、小猫的朋友们。
　　照片里的场景昏暗，但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春雨看着照片，她停下了脚步。
　　春雨默默将照片放大，让手机屏幕中只剩下小兔。

　　小兔子的兜帽宽大，耷拉下来便罩住了女孩半张脸。
　　不过她依旧从帽子下拼命挤出来，露出了笑容。
　　很快小葵的文字消息紧随而至：“春雨！我到了！请看我们的动物大集合！”

　　“可爱吧！（小猫探头gif）”

　　手指点了一下屏幕，很快从全屏的照片状态中退了出来，回到了对话框。
　　春雨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再次点开了图片，长按选择了保存。这才退出来，很快打字道：
　　“可爱。”

　　春雨盯着聊天框，她的神色变得晦暗了。
　　她再次点开输入框打字道：
　　“我爱你。”

　　·
　　“我爱你。”
　　小葵看着手机屏幕里备注名称“春雨春雨春雨~”发来的信息，耳朵悄悄地红了。
　　她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关闭了屏幕，继续听着身边的朋友们兴奋地疯闹。
　　演出就要开始了，今天的舞台是多个团体的公演，而她的这些小伙伴中，只有一位朋友追地偶。所以大家其实都是来看个热闹，感受一下氛围。

　　小葵是第一次来，周围的环境昏暗，但舞台上的灯光五彩斑斓。
　　这里更像是一个剧场，进场的粉丝络绎不绝地走进来。
　　音响中放着可爱的偶像歌曲，旁边的LED大屏幕上放着MV。一切的感受都很好，耳膜在被音乐冲击，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心跳也在加快，有一种让你莫名热血沸腾的力量在涌来。

　　几分钟后，表演正式开始了。
　　充满活力的偶像们上台，欢快的旋律配合起她们的舞蹈。
　　她们用歌声用舞蹈将舞台下的观众彻底点燃！

　　代表台上不同偶像的应援棒亮起，一些粉丝自发地围到了舞台前，开始跟随着偶像的歌声与其应援。

　　手势的相互照应，成为爱心或是向左向右的符号，台下相同频率的宅舞与台上偶像的动作相互呼应。
　　大家竭力喊叫，她们的眼中是自己担的闪闪发光的爱豆。她们的应援棒成为被偶像看到的点点星光。

　　小葵也被深切地感染到，虽然不会跳宅舞，但她还是跟随着周围鼓掌的节奏，为台上卖力歌唱舞蹈的偶像们发出一些声音。

　　当歌曲进行到高/潮时，台下的有些粉丝开始自发组织着相互碰撞，相互撞击。
　　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发泄着内心的情绪。
　　粉丝们闹着，偶像们笑着。

　　她们身着华丽，在小葵的眼里，就好像是动漫中的角色们来到了现实。

　　“她们真的在发光耶，好想带春雨也来看看……”
　　小葵喃喃自语道。

　　在不断变幻的灯光里。
　　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
　　在一瞬间，小葵仿佛又从这个环境中抽离出来。
　　她想到了她的春雨。

　　自从小葵确诊以来，小葵越来越发现春雨变了。
　　春雨变得越来越直白，或者说越来越浪漫。

　　春雨会将“爱”挂在嘴边，在很多个瞬间都告诉小葵：“小葵，我爱你。”
　　小葵听到当然也开心，当然也幸福，但总会有那么一秒，她会发现春雨的眼睛里藏着悲伤。

　　死亡这件事实在是太宏大太难以面对了。
　　老实说小葵自己也没有准备好。

　　但是她必须要学着面对。为了不让身边人担心，为了不让爱着她的人难过。
　　小葵是一朵太阳花，她永远向着阳光，永远不会将自己的背面展现在别人的眼前。

　　春雨是个玻璃一样的爱人。
　　她因为自己变得敏感，变得多疑。
　　而小葵会透过这颗玻璃看到反射到她自己身上的爱意。

　　当第一个偶像团体暂时退幕，小葵开始腹痛起来。
　　她的一只手按住了肚子，她抿唇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灯光无法照亮她，身边的朋友们也没有发现小葵的异常。

　　小葵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知道，自己生命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体重在这快一个月的时间里骤降，作为吃货的小葵竟然连食欲也开始消退。

　　不过还好，她的病情还不算明显。小葵在刻意隐藏，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变化是逃不过春雨的眼睛的。

　　不过春雨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像一颗玻璃，开始诉说爱，开始更依赖甚至一刻不离地守在小葵的身边。
　　表演继续开始，元气满满的偶像们走上舞台。

　　小葵也和周围的大家一样，露出了笑容。
　　不过小葵不想让春雨做一颗玻璃。

　　春雨只需要做春雨就好。
　　果然啊，被情感牵着走草率答应的那个雪天，也许是错误的。
　　生命最后的这一段路，小葵并不忍心让春雨看见。

　　那是她无比珍爱的爱人，是小葵也想要拼命守护的存在。
　　该怎么办呢？

　　小葵的笑容扩散，她笑得露出了牙齿。
　　就好像同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享受着这一刻的生命。
　　而她的眼睛里蒙起了一层水雾，有晶莹在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