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以木桑

6、4月5日 大雪❄️

　　“快走吧，上班要迟到了哦。”小葵戴着绒绒的帽子，靠坐在床上，她伸出手臂摆了摆，催促着春雨道。

　　春雨站在门口看着小葵，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说好。
　　小葵抱住试图往她被窝里钻的春葵，确认般问她：“下午五点回来是不是？”

　　“嗯。”春雨说，“车票我订好了，等我回来我们就出发。”
　　“好耶！”小葵笑起来，她明显瘦了不少，脸颊上的肉变成了骨头，此刻她的眼睛却亮亮的，将身前的春葵抱了起来，摇了摇：“我将狠狠期待！”

　　春雨看着她的神色柔和下来，嘴角也不觉带上了笑：“好，春葵宝宝要乖哦，不许惹姐姐生气。”

　　春雨说完，背上包走了，很快门打开又被关上。
　　屋子里便又只剩下了小葵一个人，还有一只猫。

　　今天特别冷，屋里却暖和。
　　温差交替便在窗户上凝结起了一层水雾。

　　小葵又抱着春葵在床上眠了一会儿，等到脑袋上的绒帽被蹭掉，等到头发被滚得乱糟糟的，这才满意地起床。

　　小葵去洗漱，初春也不见得开始明朗。小葵瑟缩着手去拧开水龙头，随后便站在洗手池边默默地等，等水流变温，等到有热气氤氲，这才伸出手掌，捧住水流。
　　小葵先润湿双手，随后便取下毛巾，揉搓，直到毛巾被热流包裹。

　　她稍微拧干，然后便敷在了脸上，让水蒸气将深处的精神唤醒。
　　小葵喜欢这个瞬间，洗脸很舒服，好像借由这样一个契机，便能让崭新的一天开始。
　　所以小葵每天都很认真地洗脸，这是独属于小葵的仪式感。

　　小葵挂好毛巾，她没去看镜子，径直走出了卫生间。

　　几步之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小葵望过去，原来是春葵宝宝在玩小鸟响声玩具。
　　小葵去煮肉，又加了两颗鹌鹑蛋，然后她开了一个主食罐头，等待肉和蛋煮好，再将蛋剥壳，将鸡肉撕碎，然后才与主食罐充分混合在了一起。

　　放凉一会儿，春葵已经被香味勾引，馋得不行。
　　它灰色尾巴高高翘起，不断在小葵的周围踱步。
　　却又很听话，春葵不会随意地跳上摆放厨具的灶台，只是焦急地等待，喵喵喵地急切叫喊。

　　“春葵，过来宝宝。”小葵端着陶瓷猫碗开始向着客厅的一处角落走去，那是小猫春葵专属的饭桌。

　　小葵很快将猫碗放下来，见春葵快活地大快朵颐，自己蹲在旁边看得也很开心。
　　她随即又检查了一遍自动饮水机里的水是否有脏污，确认没问题后才继续看起春葵吃饭。
　　看着春葵吃得狼吞虎咽，好像被饿了好几天时，小葵就有些想笑。

　　这个小猫不知道饱！曾经她们也给春葵准备过自动喂食器，结果春葵一天要吃七八顿，直接将自己吃成了肠胃炎。

　　走到宠物医院里医生都惊呼：“没见过阿比这么能吃的，以后要注意啊！”
　　所幸无大事，但是自此以后，春葵宝宝的自动喂食器便被没收了，改为由小葵或是春雨亲自喂食，一早一晚，健健康康。

　　两个月到家，到现在快三岁。
　　虽然小葵和春雨都是以姐姐相称，但是春葵对她们而言，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一人的名字里取了一个字。
　　它是她们养大的孩子，是彼此都很爱的宝宝。

　　小葵蹲在春葵的旁边，最后直接改为坐到了地上。
　　她用手托着脸，看小猫吃饭。

　　她的神色温柔，又一瞬间布满惆怅。
　　小猫的爱内敛又隐晦。春葵从来都不用行动来证明它爱你。

　　而是透过眼眸，通过依偎，在一些相处的瞬间才能让小葵察觉。
　　越是如此，在死亡逐渐临近的当下，就越发地能够搅乱小葵的内心。

　　小葵想要去抚摸春葵，却又不想打扰它干饭。
　　她的眼睫垂下，她张开嘴巴，却什么都没有说。最终嘴巴闭上，眼睛重新聚焦。
　　小葵看向春葵，竟有些落寞。

　　她露出来笑容，随后隔空摸了摸春葵的皮毛：“葵葵，你要健康，快乐，幸福。”
　　“姐姐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记得我。”
　　“不过，我很爱你。”

　　·
　　联系好上门喂养的姐姐。
　　小葵化好了妆，就准备等待春雨回来，然后一起出门。
　　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的东西，以衣物为主。毕竟两天一夜的行程实在算不上长。

　　今天，小葵早就和春雨商量好了，她们要去翡翠谷看雪。
　　翡翠谷就在云市的周边，坐动车很快，两个半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

　　为此她计划了好久。
　　大概是在三周年之前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却因为病情开始犹豫，开始被搁置。
　　终于开春，小葵下定决心，说服春雨，还是很想去一趟。

　　果然还是不想留下遗憾。
　　小葵这样告诉自己。

　　既然一想到明天会怎么样就会担心，那还不如只看到当下，只看到接下来的每一秒钟。

　　小葵走进卫生间，她站在镜子前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双手却因为紧张不自然地攥紧。

　　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小葵的身体每况愈下，急剧变化。
　　小葵于是开始逃避镜子，她害怕看到镜子中的自己。

　　小葵担心自己看到的不再是小葵，而是一具白骨，一具惨兮兮的尸体。
　　这当然是她的幻想，是她夸大地描述。现在睁开眼，看见化完妆的自己，发觉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小葵终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点笑，扭开口红，最后给今天的妆容一个结尾。
　　抿一抿嘴唇，小葵看着镜中的她，在腮红和口红的修饰下，她终于显得红润有血色起来。
　　病态短暂地被一扫而空，她瘦了好多，却还是看着镜子，臭美地左右侧了侧身，又将外套的领子拉扯平整。

　　有一瞬间，小葵看着自己想要来一张自拍，记录一下这一刻的状态。
　　她有些担心是否自己会再看不到今天的样子，是否这会成为她人生中最后一次全妆的模样。不过最终，小葵没有这样做，她选择眨了一下眼睛。

　　就像她对春雨说过的一样。
　　“比起照相机，我更想用我的眼睛来记录。它会永远存在于我的脑海里，每当回忆起，我都会感到惊喜，感到幸福！”

　　小葵看着镜子，为自己打气。
　　她希望这次旅程能够顺遂。尽可能地不要发病，尽可能地希望这次旅程能够圆满地结束。

　　小葵充满希冀地回身，望了一眼她收拾好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和春雨这次旅程需要的全部东西。

　　·
　　春雨提前回来了。
　　她接过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还有没有忘带什么东西。做完这些，她才伸出一只手，让小葵牵着她，然后一起出了门。

　　自从小葵有了这次旅行的计划以后，春雨就将年假特意放到了现在。
　　她们打车去的火车站，然后检票进站，又在候车厅等待了半个小时，这才上了前往翡翠谷的动车。

　　小葵一直很兴奋，她像个小朋友一样，总是这问一句，那说一句。
　　春雨耐心回答她的问题，她们十指相握的手在找到座位坐下以后便再也没有松开。

　　在春雨的眼中，在列车往前行驶，窗外风景如画卷般展开的这一刻。
　　她的小葵是鲜活的。

　　一周年送给小葵的周年礼物，银戒指还戴在小葵的手指上。
　　那时候两个学生没什么钱，春雨买不起太贵的首饰，但小葵也不嫌弃，直到今天，就算戒指已经有些变形，她也依旧视若珍宝。

　　春雨看着小葵，吵闹却又小声讲话的小葵。
　　她总是这样，就算自己再欣喜再不悦，也不会去打扰别人。
　　小葵的情绪只会穿过胸腔，抵达春雨这里，被春雨接住。反之，春雨也是一样。

　　这一瞬间春雨竟又有些感伤。
　　要是一直这样多好，不想去面对以后，不想去想象可能到来的结局。
　　要是能一直停留在当下，就算无限循环春雨也愿意。

　　好想时间跑得再慢一点。
　　遽然眼睛发酸，也恰好小葵从窗外转过脑袋，春雨忽然俯身，将小葵抱住了。
　　小葵愣了一秒，又惊觉这是在公共场合。她有些尴尬，却又不想将春雨推开。

　　小葵嗅着春雨的发香，她轻声地问她：“怎么啦。”
　　回答她的是沉默。春雨吞下哽咽，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让我靠一下吧宝宝。”

　　“好，你靠一靠吧。”小葵回抱住春雨，她的手掌在春雨的后背上轻轻地拍。
　　她轻声地打趣她：“在小葵大王这里，你想要靠多久都可以。”

　　·
　　后面的行程是在车上一起玩消消乐游戏和头抵头浅睡中度过的。
　　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不过是一场电影，很快就过去了。
　　但对春雨而言，这会是她最不舍的一场电影。

　　下车以后，翡翠谷的广告已经遍地开花了。
　　毕竟翡翠谷是这座小城市被外界熟知的名片，也是当地旅游经济的支柱。

　　小葵和春雨选择了在车站直达景点的大巴。
　　不愧是雪城，刚刚出站，小葵便感觉自己被寒风重重打了一拳。
　　“好冷。”小葵一边说着，一边往春雨身上靠去。

　　春雨看她，一边将提前取出来的厚衣服递给了小葵：“穿上吧，等会坐车过去还要一个小时呢。”
　　“我不！”小葵倔强地顶嘴，“等会我还想拍好看的照片呢，没关系上车有空调，一会儿就不冷了。”

　　“穿上。”春雨停下来，她不容置疑地将小葵拉过来，然后亲自为她穿上了衣服，将外套上的拉链拉到了顶。

　　小葵瘪嘴：“春雨好凶。”
　　那位面色冷漠的姐盯她一眼，随后抬起手刮了刮小葵的鼻子，“这件事没得商量。”

　　“好了，上车吧。”
　　“小葵大王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小葵大度地说。

　　春雨抿起笑，边去放行李边对小葵说：“谢小葵大王。”

　　·
　　摇摇欲坠的盘山公路使人晕睡。
　　不过这一次睡着的是春雨。

　　小葵的肩膀借给了自己的爱人。肩膀成为了枕头，将春雨的脑袋托住。
　　翡翠谷是一个峡谷，也是群山中的一处。车窗外的风景越发地白，参天的雪松由深绿逐渐变浅，最后被雪覆盖上一层白。

　　小葵幻想中的场景终于得以在眼前重现。
　　大巴车沿着蜿蜒的公路不断攀爬，隔着窗子，小葵却好像触碰到了风，触摸到了雪。
　　她的心情被点燃，开始有些迫不及待，开始变得雀跃。

　　不过尚且要忍耐，因为身边的恋人还在安睡。小葵不想吵醒她，至少在目的地未到达前。
　　这一段路是难熬的，也是走得飞快的。
　　在一处空旷的停车场里，大巴车停了下来，停在了景区的入口。

　　车上的游客开始下车，小葵也终于按捺不住地摇醒了春雨。
　　“春雨，春雨，到了，到了！”

　　春雨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小葵。
　　脑袋还有些发懵，却还是下意识地牵住了小葵的手，站起来，下车拿上了行李箱。

　　忽如其来的雪忽然降临。
　　急促得像是一场磅礴的雨。

　　好不容易被清扫出来的停车场就又要被雪花和白雪填满。
　　大雪落下，有人仓皇逃向房子，有人躲到檐下。唯独她的小葵怔怔地仰起头望着天上落下的雪。
　　棉花一样，又仿佛云朵被打散，飘落下来。

　　有些厚的雪落在脸上，是冷的。却让小葵尤其兴奋。
　　她看向春雨，笑得惊喜，随后开始转圈，开始跳起来。
　　春雨听见她说：“春雨，下雪了！我们好幸运！一来就碰上了下雪！”

　　翡翠谷还有一个名字，叫作雪谷。
　　大雪纷飞的时刻，峡谷中的山与树会在雪中呈现出类似翡翠的色彩。
　　就像是点缀在白玉上的翡翠，美不胜收。

　　小葵快乐得像是一个精灵。
　　她的纯粹似乎也带动了周围其他的游客。

　　周围的人们走出来，赏雪，玩雪，震撼于这一场迎接她们的纯白。

　　“春雨！”小葵幸福地大喊她，“我的愿望又实现了一个，谢谢你！”

　　春雨看着她，却默默在心中说道：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小葵，你就是我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