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以木桑

4、3月6日 小雪🌨️

　　小葵是个胆小鬼。
　　回家半个月了却还是躲着不敢去见春雨。

　　城市渐渐从节日的氛围中走出来，开始变得忙碌，变得同寻常一样。
　　小葵开启了疯狂画稿的模式。也许她是想用这种状态来忘记一些什么，也或许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记住一些什么。

　　小葵打开自己认证画师的某软件，将自己的所有橱窗稿价下调了三分之一。
　　在那个软件上，小葵的名字就叫作“葵”。而这位叫“葵”的画师已经小有名气，关注她的粉丝数也快接近五千了。

　　或许是因为除夕夜零点的那些信息，也或者是小葵拿起画笔在画板上绘画时的平静。
　　小葵真正地热爱画画，也会为此感到不舍与遗憾。

　　她能做的只是拼命地画，想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认知和对世界的爱融入到画里。
　　网络有时候也真是个好东西啊，它像一个窗口，让遥远的情感变得靠近。

　　“葵”真正被人喜爱着，而这也是小葵存在的价值的一部分。

　　·
　　除了一些老主顾，自然也引来了不少约稿的新客人。
　　小葵的画总是那么绚丽，客人们说像是糖果，像是她们的角色真正存在于那个时空一样。

　　小葵会认真去解读角色的设定，会与客人们认真地沟通每一处细节。饱和的颜色总是让画面里的角色溢满生命力，就算是一个阴沉的形象，也会在她的笔下收获一缕阳光般的幸福。

　　这是“葵”的风格，是约稿的客人们眼中的“造梦者”，也是小葵的人生态度。

　　小葵将自己几乎完全锁在了房间里，她日夜不停地画稿，用更低的价格，画出质量更好的作品。
　　因为她的生命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小葵想尽可能地为自己，为这个世界留下一些她的足迹。
　　不管是否会被人记住，至少她证明过，她来过。

　　她为此而感到幸福。

　　手因为长时间工作而出现了轻微的颤抖，握不住笔了，直到这时小葵才不得不停下她的绘画。
　　从倾洒暖光的台灯下站起，小葵终于得以舒展开身体，让整个人活动一下。

　　小葵想着给自己去整一杯咖啡，再来继续奋战。
　　她透支着生命，却也因此感受到幸福。

　　醇香的咖啡从咖啡机里倒入了小熊陶瓷杯中，小葵看着眼前的事物，却有点暗自神伤。
　　咖啡机是和春雨一起买的，而小熊陶瓷杯是一对，还有一个颜色更深一些的杯子，在春雨那里。

　　小葵仍然住在她们共同的家中。当时匆忙分开，春雨自己带了个背包走的。
　　小葵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住在哪里，现在过得如何。

　　“嘶。”小葵回神，被溅起的咖啡液溅到了手背。这才拿起杯子加奶，搅拌。
　　“呼。”吹散一些热气，小葵抿了一小口。

　　明明是一样的机器，一样的咖啡，甚至是一样的做法。
　　但小葵觉得，自己做的这杯咖啡就是没有春雨做得好喝。

　　有一些想念她，但又担心，但又找不到理由开口。
　　晓女士的话还萦绕在心里，但生病以后自己的忧虑又是很实际的问题。

　　小葵比所有人都更爱春雨，小葵也比所有人都更加地舍不得她。
　　不过也正因为爱她，所以害怕自己成为对方的负担，成为对方的压力。

　　爱是亏欠。
　　小葵在这一点上做得尤其好。

　　小葵将咖啡端到了自己的工作台边，春葵宝宝跟着她一起走进来，很小声地叫了一声。
　　小葵看着她，于是坐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葵葵上来。”

　　阿比轻巧一跃，以脑袋触摸小葵的手掌，她的爪子展开又缩回去，春葵发出了呼噜声，开始在小葵的腿上踩奶。

　　丝绸一样的皮毛很顺滑，在灯光下会有些许反光。
　　大耳朵像是精灵，春葵无比惬意，它看着小葵，缓慢地眨着眼睛。

　　这个瞬间却又让小葵想起她和春雨刚接到春葵的场景。
　　她们两个人从城市的东面跑到了西面，终于接到了还是个宝宝的春葵。
　　那时候的阿比不像现在一般黏人，它胆子小小地缩在笼子的内侧，警惕地看着笼子外的两人。

　　那时候的小阿比很瘦，就像是骨头上包裹了一层皮。小脑袋上的两只眼睛又大大的，显得它像个骷髅。

　　春雨说宝宝春葵长得有点像恐怖电影某池岩里的怪物。
　　说完这话就被小葵白了好几眼。

　　不过，她们还是将春葵好好地养大了。
　　小葵抚摸着它，感受着小猫内敛的爱意。这一刻却又让她想到了春雨。
　　春雨也是这样，她从来不轻易言说爱意，她的爱藏在注视小葵的眼睛里，藏在生活的每个细节中。

　　而小葵总是能在和春雨的相处中被触动到，从而知道春雨爱她。

　　小葵回忆着过往，在她腿上踩奶的春葵却突然一下停止了动作，随即像烟一样骨碌碌地跑到了门口。

　　春葵蹲下身，专注地开始看着门口的方向。
　　小葵站起身，跟在它身后，小葵有些疑惑，她不知道春葵在看什么。
　　“怎么啦葵葵？”小葵一边说着，一边也向着大门望去。

　　一瞬间美好烟消云散，小葵想到了一些新闻、一些电影里的场景：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主人打开门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正疑惑关门时，却被藏在阴影中的杀手抵住了后背，家中被洗劫一空，主人最后也逃不过被杀的命运……

　　停停停。
　　小葵甩甩脑袋。
　　知道又是自己喜欢看惊悚悬疑的爱好在发挥作用积极地脑补了。

　　这时候便又会记起春雨的好。
　　春雨这个人看着很靠谱，其实胆子巨小！
　　每当小葵想看一些奇怪的影视作品时，春雨不说什么但会默默地陪伴。

　　她们两个缩在沙发里，看着投影中的电影。
　　春雨会冷着脸，一边揽住小葵的胳膊，会在听到一声画面中尖叫的同时闭紧双眼。

　　等到吓人的剧情过去，她又会睁开眼睛，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最可爱的是这一天看完影视作品之后的晚上，春雨如果想要起床上厕所，她会默默地打开床头灯，然后小心翼翼地戳一戳小葵。

　　她会很平静地对小葵说：“小葵，请陪我去上厕所。”
　　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春雨明知道是因为小葵才让自己这么害怕，却又不会说出原因。
　　她会带一点哀求，带一些不容置疑的态度，“请”小葵帮忙。

　　小葵特别喜欢她这个样子。萌萌的，和平时大只的春雨很不一样。于是小葵总是故意捉弄她，包括但不限于搞出了每周一次的惊悚电影之夜啦，喜欢在品鉴完影视作品之后刻意让某位装作平淡的人撒娇求求她之类的。

　　这是春雨的另一面。
　　是小葵也爱她的一面。

　　——
　　终究还是到了这个时刻，小葵深呼吸一口气，还是打开了门。
　　啊啊啊你怎么自我安全意识这么淡薄！小葵在脑中自问自答道。
　　没办法，好奇心总是害死猫的。

　　门打开了，果然同她所想的一般，空无一人。
　　诡异正在蔓延，小葵却不愿意自己吓自己。她主动带好钥匙走出去，关上了门。
　　既然都开门了，那就去楼下走走吧！

　　小葵这样想着，不禁点头肯定起自己的想法。
　　她等电梯，很快下了楼去。

　　果然都市怪谈都是建立在人们的幻想和无限的延伸之中的。
　　小葵出了电梯，在看见楼下明亮的灯光之后，整个人也随之放下心来。

　　她走出去，想着在小区里走上两圈。就当作是散散心。
　　正想要夸赞一番小区物业安保不错的小葵却忽然愣住了。

　　出了楼栋的小葵和一个人四目相对。两人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
　　小葵低下头，又想转身，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先开口道：“春雨。”
　　“你怎么在这里？”

　　几步之外的春雨嘴唇翕动了几下，她一直看着小葵，遽然眼眶有些湿润，她也别过了目光，嗫嚅道：“我，我宿舍关门了，找不到地方住，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绕到这儿来了。”

　　“哦。”小葵说。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在深夜里，在她们彼此的静默中，天上却开始下起了小雪。
　　薄薄的，像是一层绒的雪。

　　安静的雪落下来，冰冰凉凉的，像是一些无言的声音，将一切漂白，将一些结打开。
　　春雨蓦地说：“你快上去吧，天冷。我待一会儿就走了，周围宾馆挺多的，我等会儿随便找一间住就是……”

　　“上去吧，今天就住这里。”小葵打断了她，她瘪起嘴，对春雨说道：“来都来了，我们家又不是住不了。”

　　小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习惯并不是几天几十天就能改变的。
　　她忙回过身，有些仓皇地往电梯间走去。

　　在小葵看不到的身后。
　　春雨的眼睛忽然被点亮了。
　　那双有些下垂的眼睛很快眨了一下，有泪珠被甩开，然后她快步跟上来，跟在了小葵的身后。

　　雪落在她们的头顶，落在她们的身上，春雨觉得像是一个个吻。
　　春雨的心猛地被扯了一下。
　　她呼出了冷气，却感觉肺腑已经温暖。

　　春雨在冬雪中看见了春天。
　　而春天就在她的眼前。

　　·
　　打开门，春葵宝宝飞快地跑过来，缠在春雨的脚边，不停地绕圈。
　　它喵喵地叫，尾巴高高地翘起，似乎在呼唤，也似乎在诉说思念。

　　小葵没有说话，春雨也没有拘谨。
　　毕竟这是她们共同的家，一切都太过熟悉了。

　　小葵见春雨换好鞋，又按照她往常的习惯，顺手将小葵摆乱的鞋重新放好、放整齐。
　　小葵的鼻子有些发酸，她不再去看春雨，只是闷闷地说：“今晚你睡哪里？”

　　春雨愣了一下，她随后站起来说：“我睡沙发吧。”她飞快地看了小葵一眼，“你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小葵吸吸鼻子，她走回了书房，随即她将电脑关机，将画板和笔放回原处。
　　今天工作不了了。家里有了春雨，小葵不再想画画了。

　　直到小葵重新上床盖好了被子。
　　她心中的窃喜才开始发芽、生根。
　　隔着黑暗，隔着门，小葵在听。

　　她听到了春雨走动的声音，听到了淋浴室的水声，听到了关门声，然后最终声音都消失了，成为了一片寂静。

　　小葵翻过了身，又从那面翻回来。
　　这个床为什么这么大、这么宽。小葵第一次发出了疑问。
　　明明平时两个人一起睡觉时她还觉得局促，觉得春雨真是抢被子的一把好手。

　　瘪嘴，不满，睡不着。遂坐起身。
　　小葵悄悄拉开了门，看向客厅的方向。
　　没想到被某人抓个正着。

　　春雨坐在沙发上，并没有睡觉。

　　连忙就要关门，却因为已经被发现，便随之有了一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心态。
　　小葵走向了春雨，她出声质问她：“你为什么还不睡？”
　　“你呢，你怎么也还没睡？”

　　小葵不回答春雨的反问，她伸出手，却摸到了春雨湿漉漉的头发。
　　“怎么没吹干？你这是完全没吹吧！”
　　春雨借着黑暗，肆无忌惮地看着小葵，她说：“我怕打扰你休息。”

　　“开灯，把吹风机拿过来。”小葵发出了指示。
　　于是春雨照做，她递过吹风机，转而乖乖坐到了小葵的身边，背对着她，让一头长发被小葵拨开，随即暖风袭来，小葵细心为春雨吹头发，她不再讲话，就这样一点点地吹干，鼻尖沾着春雨的味道，或是洗发水的味道。

　　小葵只觉得这一刻很安心，因为她们的味道相同。
　　小葵觉得这一刻值得被铭记。

　　春雨却打破了这种氛围。
　　她背对着小葵，也不知道在看着哪里，她很平静地对她说：
　　“小葵，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我想陪着你，直到最后。”
　　“小葵，我好想你。”

　　窗外的雪是神降下的一场温柔。
　　在夜幕里，它们凝结降临，又会在天亮后被蒸发。

　　小葵一瞬间有些想哭。
　　那些拧巴又无法发泄的情绪好像顺其自然地找到了一个开口。
　　“可是我……”

　　“生命应该是快乐的，应该是璀璨的，这是你自己说的。”春雨说。
　　她转过身，看向小葵，那双温柔的眸中有晶莹闪烁：
　　“可是如果让我失去你，我的生命会失去色彩，我会不快乐，也不明亮。”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让我陪在你身边吧。”
　　“我想拥有你，在现在。我们不要去讲以后，不要去讲未来。”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春雨笑起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来。
　　“至少我的小葵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