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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西山梁 醒醒吧。春 ...

  •   好家伙,兄弟间互相这么恨吗。又是断腿又是这顿追杀,这情感浓烈的…华家手足兄友弟恭,这句话诚不欺我!

      今天真找对人了。梁曼顿时精神抖擞,满脸肃穆跟着连连点头:“三爷说的对啊!”

      男人阴狠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就像刀子刮过薄冰一样:“华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害得我妻离子散,有家不敢回…那一晚,连夜出逃上京那一夜的狼狈,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三爷说的好啊!”

      华湘开始吐露当年老三老五老七夺嫡,景熙帝串通定王诬陷华湘,最终迫害他出走上京的全过程,言语神情间余恨未消。梁曼真情实感地跟着一同鼓掌叫好。

      “——堂堂一介亲王,这辈子我从未如此狼狈过!华渊,我定要与你十倍百倍的奉还!”

      “——三爷说的中啊!”

      这也就这人才不觉有什么问题。要搁旁人身上,早觉她是在阴阳怪气挑事。

      然而自小众星捧月前呼后拥惯了,这种夸张的捧哏手法放在华家兄弟身上就刚刚好。这全是梁曼从华衍身上学来的经验呢。

      她万分崇拜地双手捧腮作星星眼少女状,连连称赞叫好。对方果然相当受用。原本华湘眼神森寒地拍桌咆哮,转眼被梁曼顺毛的没了火气,拿她当起了自己人。

      可能略觉方才有些失态损了皇家威仪,说完后,他一面享受梁曼的目光沐浴,华湘矜傲地整整衣冠,还对她摆摆手,示意坐下。

      梁曼都怀疑是不是抱错了,这个三爷说不定才是华衍同母同父的嫡亲哥哥。故作疑惑地天真道:“可是殿下,小女子还有一事不明,万望解惑。”

      年近四十岁老男人完全不觉这一会功夫连小女子这种称呼都出来了有什么不对。

      华湘潇洒地单手支颐,淡薄地侧脸斜睨她:“讲!”

      他特意绷直腰板,凸显薄薄衣衫下肩背虬结的线条,梁曼自然看见了,然而冷漠地视若无睹。

      她一字一顿道:“…小女子不明,殿下为何因为一句话就找上门来。又或者说,你找我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一句话而已,你确定我有那个能耐么。天下攘攘能臣良将不知凡几,不过我说了一句话。你确定,我值得你如此信任么?”

      闻言,原本唇角半是凉薄半是讥诮半是冷淡半是高傲,一手支头一面低头摇晃酒杯的华湘却沉默了。

      满室寂然。屋内没有人再说话,似乎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屋外行走下人来往间的喧哗越发清晰了。

      望着酒杯中清冽倒映出人影的酒液,华湘深深道:“你不可靠。你不值得信任。你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哪怕你就是奸细,我也再无他法。本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说罢将酒杯一搁。他对梁曼的问题避而不答,径直负手踱去窗下。

      看着那方凋敝枯索的藏蓝天穹,华湘长叹:“不知你与华渊具体的事。可我听你那天的话,你说‘景熙帝为兄不仁’,那照如此来讲,你应当是站华衍的了?好哇,老七是个好孩子。”

      “虽自小骄纵了些,可本王也算看着他长大的。若真要从我华家几个儿郎里挑选一位好男儿,老七算个好选择。本王也知那时他是被奸人所蒙蔽,才与华渊联手赶我出京,所以我并不怪他。”

      如此梁曼倒好奇了:“你支持我站华衍,觉得他不错,那你觉得华渊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男人立在窗下,负手不动。

      过了良久才缓缓道:“…老六,我跟他确实不太相熟。”

      “都说自古皇家无情谊,最是无情帝王家。虽做兄弟几十年,可我从未与他深交过。更何况那时候我年少历练在外。等我回来时,就听说他已站不起来…”

      言语至此,华湘有些难言的滞涩。摇摇头又是一声深叹。

      “说来,这些也不全怪他。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当年父皇对他那般冷淡,乃至于纵容二哥…谁承想,最终是老二按捺不住反了,华渊却得以继承大宝。”

      之后,对方向梁曼娓娓道来一件皇家旧事,一桩十几年前,抄家灭门的血淋淋惨案…

      前朝延庆帝三宫六院妃嫔无数,他一生育有九子三女,前后改立三位皇后。

      虽生前无甚建树,死后世人也偶有诟病,但延庆帝平生也算对各子嗣慈爱有加。除了个别的例外。

      潜邸时与发妻所生长子。也即第一位太子华澍,不知缘何年纪轻轻就下了大狱。因时间久远,华湘也不并知晓太子受罚的内情,只知他不过二十便于狱中自缢而亡。此处按下不表。

      之后,延庆帝改立老二华泓为储君,生母王嫔为继后。

      可在此之后,后廷却发生一样大事。这位王皇后胆大包天。她竟勾结宦官总管,也即先帝自小以来最亲近的御前大太监李故忠,两人一同毒害宠妃,谋杀皇嗣!

      你道那位被谋害的宠妃是谁?

      ——那后妃便是大名鼎鼎宠冠三宫,延庆帝宠爱至极,乃至于为她特建一座北宣行宫,也即华渊、华衍二人的生母玉妃。

      二十年前,王皇后勾结大太监李故忠,下毒谋害身怀六甲的华衍生母,致使她难产而亡。连带胎中婴儿华衍,据说当年也是九死一生差点就活不下来了。

      可叹一抹芳魂,自此香消玉殒。之后王皇后因谋害皇嗣被赐自尽,李故忠也被一杯毒酒送上路。

      延庆帝悲恸万分。至此后宫也安分了许久。风流成性的先帝专心抚养起华衍,乃至多年宫中再未有新生儿降临。

      当年,有关此事的许多知情人都对此讳莫如深,外人只道王皇后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重罪,并不清楚内情,现在更少有人谈及。这也是华衍梁曼等人不清楚此事的原因。

      而玉妃的另一个儿子华渊,他就是在几年后被老二的人纵马踩碎脊骨的…

      想来华泓心里定是有怨的。所以他将生母被赐死的怨气通通发泄到老六华渊身上。连带延庆帝。他也许也因此对储君心有愧疚,十分偏心地将老六残废一事给轻轻揭过了。

      可谁也没想,之后华泓想不开,原本身为储君的他竟铤而走险勾连母家意图谋反。

      至于谋反的结局,这便是世人众所周知的了。

      此案牵连极广实在难以想象。别提,华泓背后原有母家舅舅手握兵权,当时的王家可谓煊赫至极权势滔天。

      而那一年北方尤其多雨。此案过后数月,满城百花竞放,绮错婉媚格外娇艳。还有那泓瑶湖,大雨冲刷几场后,水边河柳犹带化不开的铁腥气…

      讲完此。末了,华湘幽幽叹道,“再后来便是我与华衍夺嫡,没想到父皇却在龙驭前传位于恢复康健的华渊。当时我被父皇误会贬谪出上京,也不知他是使了什么手段得以即位。可又听说,前朝太妃与宫人一概被送入皇庙削发为尼。想必其中定有大问题。”

      “此次本王回京,华渊得知消息更是一路追杀。这一路沿途旧部为我牺牲良多,我已经再无他法了。”

      男人扶着破败的窗棂,已然是满脸疲惫。

      “…我没有时间了。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仓促地选择一个外人。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

      两人相对无言。叹息过后,对方才想起询问梁曼的身份姓名。

      梁曼做了自我介绍,见对方满脸疑惑,忙补充道:“我就是那个郡主梁玉。我当初假托老王爷祁王之名入宫而来,实则什么也不是。”

      这一听男人却连连摆手:“不不不,不可能!你绝不是梁玉。”

      说着,对方抚掌嗤笑,煞有介事,“那位玉妃本王从前见过,可谓娇羞可人泪眼涟涟,柔媚楚楚不尽…哎呀,姑娘休要同本王说笑了,人家根本不长你这样。”

      如此轮到梁曼纳闷了。她可是如假包换的玉妃本尊,除了华渊故去的生母以外,哪里还有后妃是这么个名号。

      并且二人素未谋面,她确信自己平生从未见过华湘,他到底上哪去认识了那么一个柔媚可人的梁玉来。

      直到思忖片刻,梁曼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您讲得那位娇羞可人泪眼涟涟柔媚楚楚不尽…的玉妃,该不会指的是那本《金殿献花》里画的吧。”

      房内诡异的沉默数秒。

      “……”华湘一脸严肃:“原来你就是梁玉郡主啊!哈哈,我就说,本王第一眼就觉得你好生面善。能一睹郡主玉容真是本王平生幸事!幸会啊幸会。”

      “……”

      他旁若无人地掸掸衣袍坐下了,一本正经继续同她交谈旧事。虽然梁曼已经冷漠地同他说了不信拉倒,但明显对方还是有些怀疑。不时拿眼用余光偷偷上下扫她。

      她面无表情道:“你就是看了。醒醒吧。春情画册上都是假的。”

      华湘迅速转移了话题,走到窗前装模作样看天。

      “咦,哎呀。今晚是不是要下雨啊…”

      男人提了壶酒搁在炉上温着,用挑子拨了拨。泥红色的陶壶咕嘟咕嘟被烧得滚热,浓厚的酒香缓缓散入屋中。

      窗外人声鼎沸嘈嘈杂杂,那帮华湘的旧部不知又在忙碌些什么。

      “哦。原来你姓梁?”正讲着,三爷若有所思地以指敲敲桌子,忽而轻笑起来。

      “这世上真没有比这更巧妙至极的事儿了!华渊一直像狗一样死咬着我不放,本王已是迫在眉睫。刚才还在想,我们应当怎样互助,现下我终于知道了…”

      说罢,干脆利落地展开纸笔。华湘提笔边写边问:“你身上可有什么隐秘?就是胎记一类。最好是藏在隐秘处,不为外人所知的。”

      梁曼无比肯定地点头:“好不要脸,张口就问。你果然就是变态。”

      华湘道:“想多了。都说了你个黄毛丫头,本王绝对看不上。”

      “就这样同你解释吧。淮州西山有个梁家,听说过吗?…嗯。看你这年纪就知肯定没听说。不过这样也好,你没听说想必华渊也不怎么听说过。”

      “往上数几辈,这西山梁家代代皆是世家大户,它祖上前后五侯,都是靠军功称得王。奈何这些年子孙后代碌碌无为,渐渐落寞了。”

      “而梁家曾有一女,与我两情相悦已久,可惜最终…唉。棋差一着。说来,这可是本王的一生之憾啊。”

      说着男人便怅惘起来,望着窗外连连叹气。

      梁曼心道,这里零个人想听你的那些风流韵事。她耐着性子追问:“那无亲无故的,这梁家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华湘瞥她一眼,扬眉道:“正是因为无亲无故,那我们便让他有亲有故。”

      男人下笔如神一挥而就,三言两语已写好一封信。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徐徐叠好,懒洋洋道:“不过你脸薄不肯告诉我隐秘,那就不怪本王了。有了胎记作保,认亲才更真些。”

      梁曼奇道:“我是根本没有胎记,不是不告诉你——认亲?你的意思是让我认梁家作亲?”

      对方并不理她,扬声喊人来。他将信交给了那位叫黑子的大汉,此人应当就是华湘的心腹,又细细叮嘱几句。

      秃头大汉受了嘱托,慎重地将信捏了又捏退下了。华湘这才转头道:“看来黄毛丫头也不算特别笨嘛。”

      “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梁家正苦于这些年翻身无门。我与他家主交好,这是华渊也不清楚的内情。你也是一介孤女,无依无靠。一个内廷一个外朝,攀了这门关系,对你们两边都是一步登天的大好事。”

      .
      临别前,三爷道:“不瞒你说,今日一见本王便要走了。华渊此仇我必定要报,奈何如今的上京城固若金池。”

      “我渗透不了,所以只能蓄势待发,等待时机卷土重来了。这一走,也许十年,二十年。也许几十年我也不会再回中原。”

      “但你不必担心,安顿好后我会与你通信的。等待一个你我里应外合推翻华渊的时机。待在东夷准备充分,我便率军重返中原…希望下次见面,会是不一样的结果。这里就拜托你了。”

      待梁曼跨出小院时,只觉浑身脚下还轻飘飘的。望着树梢斜挂的那层赤红色淡薄余晖,她莫名生出种恍然如隔世之感。

      等待已久的兰惜欢从墙头跳下来,问道:“怎么样?”

      梁曼朝她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道:“我这里可有个超级大瓜要跟你分享…”
      ……

      转眼夜已深矣。明月高照,一弦弯月薄如纤纸,清凌凌挂于梢头。

      天边传来一两声夜鸟凄怆的悲啼。鸟儿拖着长长尾音自远而近,又转眼消弭于夜空。

      小楼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院内嘈杂一片,黑子正指挥人修整车马,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自梁曼走后,主子一直在屋里未出。而黑子几人皆识趣地并没有前去打扰。

      眼见夜过三更,出发时辰将近。黑子去轻轻叩了叩一楼屋门,低声道:“殿下,车马已备好。我们该走了。”

      他吱呀推开门,屋内并未点灯。借着一点月光,依稀可见有人负手立在窗外。好似望着天边那浅淡月色怔怔出神。

      看到黑暗中这一抹黯淡的身影,黑子不禁想起这一路的艰辛坎坷。

      再联想到当年雄才盖世豪迈英姿的年轻华湘…思及至此,他心里发酸,顿时有些哽咽了。

      忍过这一阵酸楚,黑子强作无事地抹了抹眼角:“殿下。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

      对方不动。

      黑子勉强又喊一句,华湘依旧不动。

      最后他不安地走上前,轻轻往主子肩上一拍。月光下,男人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唇角隐约有一抹凝固的深色。

      然后,华湘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轰然地栽倒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2章 西山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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