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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朝明池 国本何须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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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禄手里的蒲扇,就是寻常百姓人家常用的那种扇,它不比后廷妃嫔用的檀香扇那般珍贵,扇动起来满屋蕴藉生香;此物天然大,且笨重,粗粗朴朴的叶片握在手里,或纳凉或驱蚊,绝无本分风雅意。
御前贴身大总管拿这样的扇子,看上去多少有些质朴的不适宜。原本他惯用一把金丝檀木扇。那是内造局制得上品,五十年白檀木,木质温润,掌在手心清透似玉。
岂料某天侍香时被景熙帝看见了,对方拿来试了试,觉得不趁手,便命人换了把早年间他自己药庐煎药所用的大蒲扇。
有时候,陈禄也不知到底是该忌讳还是不该忌讳那些事。
面对捉摸不透的这个人,他常觉自己愚笨至极。因为永远也拿捏不准主子阴晴不定的心思,所以陈禄只能选择再小心谨慎些。
拎这把三仙祝寿的旧蒲扇,大太监跪在几鼎烧灼到红紫的鎏金香炉前轻轻扇动。
香炉滚烫运转自如,发出微微的噼啪轻响。金殿上空便随扇缥缈起丝丝缕缕烟霭,或金紫或霁蓝,非云非烟,一并化入天顶金灿的九龙藻井中。
朦胧地抬眼去望,那威严的九条金龙好似正随烟煴盘旋腾飞流转不定,飘飘然真若仙境般。
金殿宝座上照例是一袭穿惯了的月白长袍,男人阖眼不动双跏趺坐。垂下的广袖边沿露出结实腕骨,以及半寸隐带龙纹浪花般的雪白衬里。
每逢景熙帝早晚打坐,陈禄及一干小太监便在旁或恭敬侍香,或高念奏折,这已是每日惯例。
景熙帝之前曾言,这香并非凡品。乃古时修道人秘不外传的法宝,既可固元守阳,还与男子有无尽好处。焚此香对修行大有裨益。
因此告诫陈禄侍香时更应精心虔诚。甚至还难得戏谑他,沁染久了说不定能长回根来。不论此言是不是玩笑话,若说他心里半点不动,那肯定是假的。
陈禄嘴上笑说,他每日跟着圣上沾光了。实则确实很想沾一沾修行的光,因此扇香时额外专心致志,面对香炉敬虔不已。奈何今日他却有些分神,拎着扇子,大太监不自觉频频向殿下看去。
蒲团上跪坐几位身着怪异之人,个个黑袍斗篷长发及地,脸涂诡异的青紫花纹。
陈禄听说,这便是那个传说中民间教派火元教的教首了。火元教素来与圣上交好。这段时间,几人便是特地进宫来为圣上进境护法的。
关于这火元教的故事民间很是不少,怪力乱神的,故弄玄虚的都有,陈禄在入宫前也常有耳闻。也因此,他看着这帮怪模怪样的人心里就禁不住打怵。
此刻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到底圣上一直在修的是个什么东西呢…
进境,进的什么境。或者说进到最后,究竟能入到什么境里。
正胡思乱想着,景熙帝握紧双手,深深叹出一口气。陈禄知晓这是打坐已近尾声了,他忙定了定神,专心拿扇面对香炉。
一会,男子放松地垂下双手。身后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传来,那几个火元教的俯身跪地。粗噶难听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恭喜殿下,恭喜殿下。想必不出三年,元女必定会为我上所用。大计已近在眼前了。”
陈禄放下扇子,心里琢磨起这元女是什么含义,这大计又是什么。然而此言一出,宝座之人神色却并不好。
景熙帝显而易见地并未被恭喜到,眉峰蹙得深深闭眼不动。半晌,才挥挥袍袖不耐烦地示意火元教下去,一副懒得多搭理的模样。
更漏声声,绵长无尽。直到几位青衣小太监跪在暖阁殿砖伺候华渊更衣。这时,陈禄忽而想起几日前早朝的一样事。
那天正事已毕,临近退朝时,那刘老尚书照常于最后一个参本。开朝不知几年,只有他老人家冥顽不化,始终坚持不懈地日日奏请陛下广开后宫绵延子嗣。
他上前一步,躬身下拜:“…皇嗣乃立国之本。国本不在则社稷不在,还望圣上三思!”
此事按例也是前朝后宫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不光华渊,陈禄自己也听到耳朵起茧。奈何惯来温润宽厚的景熙帝今日似是听腻烦了,支着头,轻飘飘地丢了奏本。
刘世恒顿时有些惊慌,他未料到对方会如此反应,撩袍跪地口呼万岁不止。正当长春殿处处一片寂静之时,华渊却勾勾手示意对方上前。
九龙宝座上,男子俯身过去,低声在老臣耳边哂道:“国本何须赖以皇嗣…有我长生不就够了?”
那时,男人眼眸流转间的戏谑陈禄还记忆犹新,他当时只以为景熙帝是玩笑而已。
然而回忆至此。望着面前那道沉沉的缠花铜镜中,倒映出的俊美男人身着滚龙金服面无表情的模样…
殿中忽有不知何起的冷风一掠而过。大太监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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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水军校阅的日子。朝政已毕,诸臣群集朝明池临水殿前。
北宣山南侧正对那片广无边际的淮海,西北侧则是一泓方正的朝明池。此池横跨半山有余,南通瑶湖,北贯淮海,沿途桃红柳绿夹岸缤纷风景不尽,乃上京城明景,也是一年两度检阅水军常用之所。
正午刚过,朝明池湖面桅杆林立,金黄旌旗猎猎鼓动,战船水军已列阵完毕。其时金鼓齐鸣,簇拥大驾的随行百官山呼万岁,声声穿震云霄。
检阅一直进行到夜间。之后便是将士领赏圣上赐宴,就在朝明池上的临水殿前,诸将士随同百官于湖边觥筹欢乐好不热闹。
湖边灯火幢幢,宫人们往来行走间的身影隐隐绰绰倒映于夜晚的湖面。秋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水面,送来河岸对面的秋桂清香。
宴席过半,殿前宽阔的平地上环佩叮当声不绝。是驸马张元修新进献的几名胡姬正随笙箫飘然作舞,所有将士百官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向舞姬们望去。
尤其顶头的那舞姬,女子身披一袭薄如蝉翼的纱丽,露出紧窄腰身。尤其那曼妙腰间系的金铃,一舞一动,叮当作响耀眼无比,清脆铃声听的人有些酒酣耳热,不由得醺醺然起来。
景熙帝托腮坐于殿前。
自年前他纳了梁曼入宫起,什么邻邦友国朝中百官,各方人马皆蠢蠢欲动起来。尤其是长公主驸马,为了替他分忧扩充六宫,每每逢年过节便敬献各样美人来。
美人倒是环肥燕瘦样样齐全。之后皆被华渊或塞入舞乐坊,或顺手送人了。
猜不透他用意的旁人总道,他对玉妃深情款款。就譬如陈禄之流。这话华渊实在都听烦了。原本还会解释几句,现在他听了这话连眉毛都懒得皱,嘴都懒得张。
这一会儿,眼前那连转了十几圈的妩媚舞姬旋着舞步径直上前来。来到天子脚下,女人忽然摘下面罩,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这一双动人美眸,灯火下灿如珍珠摄人心魄,顾盼之间更是无限风情。对方那样直直地望他过来,端的是让人怦然心动不已。
华渊认真审视一番。
此刻他终于看清楚了,此人眼睑边缘红赤,是风弦赤眼无疑了。
对方内有心火,恐怕为了今日献舞连续几日都不得安睡。再看今日清凉的穿着。湖面冷风阵阵,她却露出肚脐如此热舞。
一热一冷寒邪入体,华渊可以断定,夜宴过后此人必定上吐下泻呕吐不住。
正漫不经心如此想着,他视线发散,顺着女人柔美的肩头滑了过去,华渊便见远处梁曼正坐于太后下首,矜持地拿汤匙搅拌什么。
就在方才,谢太后刚赏了诸人一份马思答吉汤。此汤源自异邦进献,补益五脏很是温中顺气。奈何口味有些腥膻,不符中原口味。果不其然,他见那人舀了一勺,甫一入口便脸色大变。
可惜太后就紧坐她身旁。尤其御赐之物,想吐也吐不了。华渊见她贼眉鼠眼地悄悄左右看,应当是想唤一位宫人上前。
此刻殿中舞乐正盛,这人眼巴巴地在位置上左顾右盼。无论她怎么自以为无人发觉地发射求助眼神,湖边几个宫女都并未察觉异样。
最后她只得拿来酒杯,假装喝水吐在里面。
华渊漫无目的地支颐发着呆。心里琢磨,要不要现在马上故意提一杯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