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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水三爷 这话太亲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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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不过两三层高,孤零零地立于城郊一处四四方方的偏僻院落内。从外望去,灰瓦凋敝粉墙破败,看上去毫不起眼。
按照花明夷交予的地址,梁曼同兰惜欢谨慎地叩了叩那扇虚掩的旧院门。
“——请问水三爷在吗?在下是来赴约的。”
扬高声音连问数声却无人应答。梁曼等了又等,只好自行推开门。一入门便见院中有数名侍从打扮的下人,各人正忙忙碌碌于自己的活计,或忙于洒扫或搬搬抬抬些行李。有的还自顾自蹲在马厩里擎把鬃毛刷低头喂马。
梁曼心里啧了一声。弄半天屋里有这么多喘气的,干搁里面听她扯嗓子叫门,一个都不应是全聋了吗?
是下马威还是怎地,神经病啊。明明是你求我来的,现在又拿乔。
本来梁曼并不愿来的。其一,因为懒,其二她的身份也不便于外人前抛头露脸。奈何对方在来信里故弄玄虚,说,他知道梁曼想要知道的事,她这才好奇地赴约了。
此人身份相当神秘,连花明夷追查许久也并未查清。这些时日,对方持续在暗中同他递信,称想见一面他的“主子”,并宣称保管能告知他主子想知道的一切隐秘事。
然而这时,梁曼对这个自称“水三爷”的第一印象已然一落千丈了。
兰惜欢还摸不着头脑,犹豫地在旁用眼神看她。梁曼大概已摸清对方路数,抱着胳膊等了一会,果然院里人来往匆忙无人理会。
这已经刻意地都有些生硬了。
她感觉有些反感。可又想,既然来都来了,也不好白走一趟。就耐着性子走去找那个在角落喂马的人,问道:“这位大哥,请问水三爷何在?”
对方头也不抬,举着马刷随手一指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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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曼咚咚咚敲开了第一扇门。
此次出宫梁曼依然扮一身粗犷的矮汉打扮,因为还有兰惜欢跟随,所以心里并无顾忌,木门吱呀洞开后,便见屋中端坐位大汉,正闭目不动地做沉思状。
堂下更是立了身形彪悍的数大汉不等,个个凶悍过人手握骇人凶器。见梁曼前来,众人皆齐刷刷看过来。
大汉们手里各自捏紧了刀戟斧钺,各刃锋处各有银光闪耀。打眼望去,堂下戟立如林般好不可怖。
虽此地气势古怪,但梁曼心里已有准备,径直上前对正中的大汉一揖:“想必阁下便是水老爷了。不知三爷唤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耐着性子连问三遍。许久,对方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好小子,见我不怕吗?”
两旁凶汉们也随声虎视眈眈地盯她。
梁曼心想我怕你个锤子,连我是女的都看不出来。
按照小花教导的高手定律,这点水平没什么好怕的。况且本身她也对什么都无所畏惧。想了想,梁曼斟酌道:“在下平生没做什么亏心事,因而不怕。”
“即使有亏心,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总而言之,来既来了就没什么好怕的。”实则这句话她已然说的相当客气了,尤其还是顾忌对方确实人多势众的份上。
汉子沉吟地反复咀嚼她那几句话:“不做亏心,因而不怕。不亏心、不亏心…好哇!”说着说着,他忽而叹口气,又变了副和蔼口气。
“唉,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为难你了。公子想知道三爷所请为何对吗,那你不妨猜一猜,三爷是为何请你来呢?”
…你想要我猜你为什么要请我来,那你要不要猜我猜你为什么要请我来?
梁曼皮笑肉不笑道:“三爷为何请我,三爷自然清楚。而我为何要来,我也清楚。在下不过是和诸位说几句客套话而已,如果你想问这个,不妨先回去问问三爷,看看是不是他老人家找错人了。”
说罢潇洒地冲诸人抱一抱拳,“告辞。”
之后梁曼扭头就走,不忘对旁边的兰惜欢高声道:“——走了!”
其实她丝毫没底她同那个姓水的想的是不是同一桩事,但梁曼真是神烦有话不说光在这来回打机锋的做派。尤其她不想被人牵鼻子走了。
本来对方就人多势众,再在心理层面落下风就彻底完犊子。况且听这口气,这人还不是那个姓水的。不给点压力对方不会重视自己。
老神在在地刚走出两步,汉子果然慌张地下地来:“——英雄!英雄莫走!”
汉子热情洋溢地拦住她,诚恳笑道:“公子别走,在下不过开个玩笑而已。小的不过个拿不上台面的泥腿子,没有资格与您多谈。如若不嫌,等三爷大事成了我定要邀您痛饮三天三夜!来来,这边,二楼请!”
果然菜市场讲价这一招走遍天下都好使。梁曼拱手:“客气客气,好说好说,不敢当不敢当——”
这个时候,她已然对此事有些认可了。尤其听此人一口一句的大事,虽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估摸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此刻她最缺的便是苦苦追寻的盟友。梁曼开始对这个水三爷的真容有些期待了。当下,她一面矜持地摆摆手,一面撩袍火急火燎上了二楼。
——然后又在二楼遇到了与一楼类似的打机锋。
再然后到了三楼。最后她们下回了一楼。梁曼从一开始的成竹在胸,到渐渐麻木,来到后面已然烦腻到极致。
她终于了悟了,这个傻x水三爷根本不是考验她能耐寻找盟友的。什么过五关斩六将,此人纯纯粹粹就是脑子有泡,在这里向她展示财力物力人力顺带浪费她时间。
兰惜欢一直结结巴巴地小声劝她先别发火。可她已经不想说话了。
噔噔蹬下了楼来,梁曼先去揪着问了诚惶诚恐的第一个汉子:“来来来,我先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告诉我。第一,你主子以前认识我吗?”
对方诚恳地摇摇头。
梁曼深深点头,表示明白,又问:“好。那第二个问题,我认识你主子吗?”
这回他倒是认真想了想,犹豫地慢慢摇头了。
于是梁曼呵呵冷笑两声,面无表情地一拍手:“那还玩个屁呀!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的。——欢欢,走了!”
兰惜欢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左顾右盼小声嘀咕“欢欢是什么东西…”眼见她真的要走,院中终于乱了。
这个时候,角落里那个自开场便始终专心喂马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阁下,请留步。”
他背手向前踱出几步,旁边顿时闪出个秃头汉子,毕恭毕敬接过他手里缰绳。
男人掸掸衣裳,迈着不太稳当的四方步,举头慢慢长吟:“嗯。见好就收,及时而退,这也不失为一种策略…好,好。”
语毕,矜持地挥一挥手,示意梁曼同他进屋来:“在下便是你要见的人了。来,请上座。”
梁曼原本还不爽地心道,什么及时而退,真当自己是当世贤君在面试能臣啊,总觉你好像在挽尊。虽然听上去像夸我的样子,但怎么听怎么觉得不爽。
本来她还未认出此人是谁。但见了他身边随侍的那个似曾相识的秃头汉子,再看看此人脚下不稳的步伐。梁曼终于恍悟。
原来他便是那日在城郊酒馆,于她大放厥词后拍桌发怒的跛子!
那日她便觉这跛子周身不似普通人气度,看着就不像那种不显山不显水的。今日目睹真容,倒真有些不俗。
男人约莫三四十年纪,气势轩昂英武不凡。虽面容饱含风霜,但眉眼依旧灼灼。
尤其细观这面貌,咂摸咂摸怎么依稀有几分眼熟:“不错,我命黑子等人在屋里设下埋伏,一为测试阁下胆识,二来也是扰乱奸细视听。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几位下人恭恭敬敬地邀梁曼再度进屋,添酒开宴一应俱全。
男人傲然道:“——鄙姓华,单名一个‘湘’字。”
说至此,他大马金刀地撩袍坐下。旁若无人自顾自斟满酒杯,“想必,你现在已知晓我的身份了。那便请阁下也摘了面具吧。”
梁曼一边揭人皮面具还一边琢磨,这花香谁啊…哎,华?等等等等,好像有点头绪了。
然而面具刚拿了一半,男人望着她已然面露失望。
对方失落地连连叹气。华湘砰地放下酒杯,一拍膝盖重重摇头:“哎。本王当时就听出嗓音有些不对了,全怪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所以你一直以为我是哪个宫里的娘娘腔大太监。然后才费尽心思想要勾搭上来。
梁曼冷漠地带好面具:“我走了,别送。”
这就是碰面前没摸出对方底细身份的后果。也亏花明夷收的尾巴够谨慎,华湘请了这么久也没弄清楚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到了眼跟前才发觉是个女人。
可惜后悔已然来不及了。那个叫黑子的秃汉忙过来赔着笑脸,一路好言相劝阻拦。华湘也掩饰住失落,再三请她别走。
梁曼勉强给点面子停住脚。
奈何精心设置重重关卡选出来的人竟然是位纤弱女子,华湘难免还是有些沮丧。他定了定神,默默叹口气,沉声命其他人全都下去。
见兰惜欢也要走,梁曼止住众人动作,皱眉:“我看此事还是算了吧。反正三爷也不看好我一个女人。更何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少有些不妥。”
闻言,对方反倒不屑起来。为表示自己态度,还刻意上下扫了扫她摇头。
男人斜睨她一眼,嗤笑道:“姑娘安心便是。我华家男儿就不可能看中像你这种的黄毛丫头。你放一百个心便好!”
…太亲切了,太气人太是那味了!听了这话,梁曼瞬间肃然起敬。
这自以为是趾高气昂的眼神,这盛气凌人狂放倨傲的语气,此刻她百分百确信,此人绝对是华衍他哥无疑!如此臭屁欠揍的说话方式独此一家,简直连亲子鉴定都不用做。
甚至那些刁难人的关卡也全说得通了,这就是他们姓华兄弟几个的风格。当下,梁曼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三爷”,乖巧地在案前坐下。
此时她也不想走了也不怀疑任何,示意兰惜欢退下就好。
那边,华湘背手懒洋洋应了。慢慢悠悠坐下替她斟酒:“嗯。在我面前不必拘束,本王一向宽以待人。那天你在酒馆说的话很好。本王回去想了又想,‘向来天子受蒙蔽’,从前倒真未有人讲过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也是因此,我才决定找你好好聊聊。”
“不过以后可要记住了,妄议皇室是砍头的重罪。这次我不治你的罪过。再有下回让我碰到,本王可不轻饶。”
梁曼诚惶诚恐双手接过酒杯。她对待姓华的一门几兄弟已然摸索出经验了,相当熟门熟路地低头表示谦卑:“是。三爷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年轻气盛大放厥词。小人真是感激不尽。”
“咱们也不再打那些机锋了,敢问,您请我来到底所为何事呢?”
话音刚落,破败的屋内静的出奇。
浑浊的灰尘缓缓在空中漂浮,男人停下手中酒杯。原本正当壮年,凌厉霸道的一双眼眸在此刻却有了几分恍惚。他怔怔望向纸窗投射出的那方阳光。
沉默许久,对方忽而轻笑一声,喃喃自语:“…是啊,一路率旧部隐姓埋名入京。这一路上东躲西藏,蓬头垢面。如此狼狈,我究竟所谓何事。”
语毕,他忽然重重拉开衣裳,露出里面一方坚实胸膛。
于是梁曼万分惊恐地捂住眼:“欢欢救我有变态啊!”
对方顿时不再忧伤了,拍案而起大怒:“——骂谁变态呢?!都说了我不可能看上你的,给老子睁开眼,给我看!”
他恶狠狠地俯身过去,逼梁曼去看自己胸口一道粗糙的刀痕:“这是华渊给我留下的!…还有老子的腿!这些,我通通要让他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