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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司马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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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祥云屏风之上高悬一道金匾,上书“允执厥中”四枚奔腾夭矫的大字。匾文乃本朝孝宗帝所书,此四字被历代贤明君主视为治国圭臬。可惜历时久了,纵横倚斜间大字金色沉沉,于恢弘金殿中泛出几丝显旧的黯淡。
几名青衣小太监立在屏风两侧。腰板前倾弯成一个弧度,拢好的鬓发也齐整的分毫不差。
殿外传来数声深远杳杳的轰鸣,一声一声在夜色中回荡。
钟楼报时。又过子时了。
亲军都尉郎溪恍若未觉般,身量笔挺依旧站立如松。倒是陈禄,受过不咸不淡的训斥后,一双眼睛睁得斗大精神,敞开声量扯旗放炮似的报着折子:
“淮州巡抚杨道昌呈请圣上,布政司刘守仁欺上罔下、徇私枉法贪墨漕粮五十万石,经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无误。伏乞陛下按律处置。”
轻飘飘的“按律”二字说得倒轻巧,实则就是当斩了。
一袭飘逸的滚银灿白广袍垂于宝座边沿,浮浮然清淡平静。男人双跏趺坐闭目不动。
前一道秦州暂缓科考的奏折景熙帝倒是审慎地准了。这一道更为利害要紧的,却一候再候候不来批示。
陈禄斗胆抬头妄观圣颜,但见殿内檀香幽淡,一双微阖眉眼隐于袅袅烟雾间沉静无波。
确未有反应。陈禄明了,这是懒得再过问的意思。姓刘的人头毋庸置疑要分家,他蹑手蹑脚请来龙案朱笔代为批红,悄然舒了口气。
如此,大半时辰又一晃而过。
将近四更天,陈禄眼前渐渐发昏,脑中不甚清朗,他暗自压紧舌下垫的药丸赶走困顿。宫人皆知文昭阁当差最为辛苦,服药提神的习惯蔚然成风。这全赖主子精神头太足,大家实在熬不过。
之前还听说定王来伴驾,呆了几天后便私下破口大骂只有老头才觉少。
药丸咬紧了,苦意霎时直冲头顶。陈禄定了定神,响亮地继续念:“另有驸马张元修谨奏。时近仲秋,特备薄礼恭祝圣安,特献夷狄舞姬十人以谢天恩。”
折后还附赠长长一份礼单。待念完后,御座上依旧没有动静,按理说这意思就该批了,大太监却提笔犹豫不知是勾是划。
——这张元修并非旁人,正是本朝长公主华漪公主的驸马。淑和公主自幼聪敏温慧,又兼母亲早逝,先帝颇为怜爱,可惜不过二八便早早下嫁出阁。
婚后,先帝破例允她留居京城伴驾左右,赐了好大一座府邸。头一位驸马意外身故后,又钦点了新进探花为继驸马。其宠爱殊荣即使放于延庆帝的十数位子嗣中也是令人称羡的存在。
其实年节时分大臣献礼本是常事,又是亲姊夫,这也无须多嘴置喙。可陈禄对此格外留了个心眼。
原来,景熙帝御极几年光恩科就开了三回,选秀却一拖再拖。朝臣数次提奏,华渊皆置之不理。其中缘由,作为内务府大太监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毕竟年初时玉妃就胡天胡地闹过好几回,景熙帝竟然还真准了。
他自然不知梁曼是阻止华渊拉拢朝臣,只当她寻常的吃醋争宠。更不知华渊修习功法不得近女色,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陈禄深信,他主子不过面上冷淡,心里百般深情缱绻不足为外人言语。
因此这一道折子他就不敢妄动了。揣摩许久,偷觑圣颜脑子飞速思考。
除此之外,他也是相当的害怕梁曼。等不到确凿准话,他只好再念一遍奏折试探。然后又一遍,再一遍。
待原封不差车轱辘一样将礼单念过五遍后,华渊终于受够了。
一口气息不稳差点走岔了经络,他夹紧眉心刷地睁眼:“这么喜欢这份折子么。既然喜欢,我准你去明光门前念个够。”
这话声音不高,却惊得陈禄直截扑通跪地:“小的不是这个意思,这礼单…!驸马虽是一片好心,但宝相宫要是又闹…”
郎溪也被动静唬得咣啷抽出腰间宝剑。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虎目圆睁直勾勾狗熊一样压刀上前。
景熙帝自然明了了陈禄的那点自以为体贴的心思。他更为厌烦地皱眉,摆手示意郎溪退开。
修长手指勾住枚青玉扳指点住扶手轻叩。声响不大,和着宫漏发出悦耳的脆响,声声跳珠漱玉般轻灵好听。
这时,跪俯与地的陈禄忽然想,听说前朝有位皇帝奢靡无度酷爱玉鸣,常命人摔玉作乐给他听。今日一听,果不其然。
狗奴才们拜高踩低惯了,总自以为机灵地揣测他对梁曼有情。但华渊确实懒得和他多浪费口舌。他复又调整坐姿,阖眼吐纳,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寡人常常听闻,你们私底下总议论。说,你们的陈禄干爹不过一介马夫出身。都不服气他能坐上这位置。”
此话便是对殿角的内侍们说的了。那几个小太监原本正各自立在原地昏昏欲睡,闻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连句回话也不敢,堂下瞬间扑通扑通跪倒一片,众人额头紧贴金砖,大气也不敢喘。
景熙帝调整下指间的翡翠扳指,敲着扶手漫不经心继续:“嗯。今日我就好好和你们讲讲缘由…那一年,寡人大病初愈。心里烦闷,夜里独自去马厩走走,就看见了陈禄。那时他不过是个司马的太监,大雪天抱着一匹母马冻得嘴唇发紫,还在那儿絮絮地同马说话。”
“我闲来无事,与他交谈几句。才知他家里贫寒。只因听从邻居之言,年近三十竟一时冲动净了身。你们几个也都清楚,这事自然是年纪越小越好。陈禄他差点为此丢了性命。百般苦楚好一番折磨,他终于如愿以偿进了宫,没想,终日却与马匹牲口为伍…”
“于是之后,我便着意将他调来身旁,直至今日。好了故事讲完了,你们现在可以猜猜了,我到底看中了他什么呢。”
停了停,一个小太监斗着胆子颤声回答:“回、回陛下,定是干爹忠心可嘉,坚忍质直…”
华渊斩钉截铁地打断对方:“错!”
见圣上出言,别的小太监都纷纷战战兢兢地奉承起来:“一定是干爹的仁心打动了圣上…”“奴才猜,定是因为干爹、干爹善心,体恤老马吧。”“…是干爹的辛劳刻苦打动了陛下。”
“错、错、错,全都错。”
此时,男人终于睁开双眼。向众人摇头微笑:
“——我看中的,是他的愚钝。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陈禄面色惨白。
殿内死寂,唯有更漏滴答声声敲在人心上。华渊缓缓收势吐气。他冷淡道:“陈禄,今晚你再自作聪明地提一句宝相宫就回马厩去吧。行了,起来吧。”
景熙帝的言外之意已经相当明了。大太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磕头谢恩。爬起来时身子仍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宫里没有老人,入宫不过三四载就成了老人。这缘由他更是知道的。
终于明了景熙帝平日对后宫的生疏淡漠并不是假的。陈禄战战兢兢地拾起最后那本奏折。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线念道:“启禀圣上,关外来报,乔大人不日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