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使节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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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出使在历朝历代也非稀奇事。中原国力强盛时常派遣使节出海，招谕海外诸国前来朝贡贸易。只是水上行舟多有不便，风险且不说，冬季要借东北风出、夏天又凭借西南风返，一次往返要白白浪费数年光景。可若是走陆路，又实在艰苦尤甚。
平整宽阔的御道行来浩浩荡荡的数千人行列。五彩金粉漫天飘扬，仿若霞动金光，鼓乐齐鸣声振寰宇。随着盛大鼓点缓缓行进，行列间或腾跃出旗帜飘摇的锦绣马车、服饰打扮各异的使人，以及体型娇小的赤红马队，如同一条艳丽斑斓的巨蛇迤逦数里。
甚至还有辆硕大无朋的巨车。上乘一对金光灿灿、颈项奇长的庞然大物，引得御道两旁挨挨挤挤的人群瞠目惊舌。
上京难得有这般大事，城内百姓皆来围观使团回朝的盛景。有年长者认出那巨车上的异兽是什么，不由激动高呼：“——麒麟，这是麒麟啊！麒麟现世，天降祥瑞了！”
此话正中礼部郎中陈润芝的下怀，他更是在前列不断摇动手中翠叶。麒麟频频引颈俯首，围观百姓见此灵兽驯顺之态，更是欢声雷动一片。
这支景熙元年出发的使团行的便是最为险苦的陆路了。虽耗费两年时间，但觅得瑞兽献圣也算奇功一件。眼见升官加爵在即，陈润芝紧张地难以自抑，眼眶都有些微微湿润了。
心道，真是上天不负。这一路的罪倒不算白遭。
其实世间何来麒麟，这对异兽不过是他自西域藩国引回的一双长颈鹿而已。但遥见远处丰隆殿宇在即，明光门外已跪满黑压压文武百官齐整一片，陈润芝平生从未受过如此规制。这已算得上举国欢庆的盛事了，他又怎能不激动。
伴着声势浩大的唱喏声，一众人等穿过明光门，踏上白玉丹陛，最终缓缓步入那座金光耀眼、富贵不可言喻的长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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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大典毕，领功行赏后使节团告礼退下，其后交接等琐事自是不提。
一年轻男子踽踽步于人群最后。他身形颀长，清瘦的身量罩一件不起眼的灰扑扑长袍，好像一棵沉定定又笔直的孤树。耳畔则架住一副中原相当少见的金丝眼镜。
冷冽水晶后闪出双清润疲惫的眼。他靠在雕镂华美的门楣下发怔，葱茏林后走来青衣宫人，轻声引他相去。
踏进西阁偏殿，扑面是幽淡香气，这是出使一路坎坷艰险怎样也消受不起的上好檀木香。珠帘高卷金炉瑞霭，隐约可见堂中俨然置好了一桌酒席。
有内侍迎来邀乔子晋上座。他立在堂下停了停。
眼眉平平未动地扫过热热闹闹的众人，乔子晋面无表情道：
“哦。又全换人了。”
宫人们不知其意，互相间面面相觑。只有陈禄微不可查地打了个寒颤。
落地花罩后走出明黄人影。景熙帝笑道：“乔兄弟，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
他一面示意开宴一面煞是热情地攀住他寒暄：“不是寡人不肯见你，前些时日国事缠身，我也是不得已才回绝了你。我心里颇有愧疚，瞧瞧，这桌便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接风宴。今日，咱兄弟二人必要在此不醉不归。”
乔子晋对一切毫不吃惊，侧身避开对方的行止，绕进酒席。他淡淡道：“…乔某可不敢与圣上做兄弟。”
酒席开宴，一众舞姬拖曳长裙步入殿中，霎时满室飘飘奇彩、嫋嫋盈盈好不旖旎。正座华渊频频劝酒，乔子晋对周遭所有置若罔闻。他也不答言，只自顾自用饭，几乎要把藐视二字全写在脸上。
直到酒过三巡舞乐稍停，才有了新插曲。只听哐啷门洞大开，才升任礼部侍郎的陈大人陈润芝被五花大绑押进殿内。
这人还完全没搞清状况，被拿住脑袋时嘴里还在哇哇胡乱骂叫。
啪啦一声白瓷飞溅，景熙帝摔完玉箸袖手正坐：“陈润芝，寡人听闻这出使的一路你几次三番谋害乔兄弟，欺他白身无依无靠便妄图谋害人命。如此为非作歹，你敢当何罪！”
陈润芝脑袋嗡的一下炸开，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惶惶地抬头去看，瞧见红木桌前两人，一个皇袍海晏河清面有怒色，是方才在长春殿叩拜的万乘之尊景熙帝无疑。一人风尘仆仆容色平淡，却是使团中唯一无官无职的平民乔子晋了。
这时陈禄悄无声息奉上手帕。华渊接过，缓缓擦拭起手掌血痕。
未等对方回答，他冷冷道：“拉下去。”
新晋礼部侍郎慌忙口呼万岁，胡言乱语地跪地磕头拼命求饶。可惜时候已晚，他被人轻手轻脚地拉去那方鹤鹿同春的屏风后，金殿顿时飘荡起此起彼伏的渗人哭喊，凄厉得鬼哭似的，根本不成样子。
声声惨叫让乔子晋不住皱眉。他听得实在不适，终是忍不住开口了：“放了他吧。”
景熙帝笑道：“好。既是乔兄弟所言，此事就此揭过也罢。”
大太监命人吩咐下去，殿中一时又安静了。时值初秋，风中已添清寒，经过这一遭，满桌珍馐凉得透彻。再无人出言，华渊为自己哗啦啦斟满酒液，手指优哉游哉转着酒杯。
乔子晋默坐阵，说：
“当年庄子遭了匪寇洗劫，你说她不会有事的，只要助你登基，你定有办法寻到她的下落。…世事纷纭，现如今一晃三年过去，中原我早寻遍了，西方诸国也没有半点消息。就算真是天涯海角，我乔子晋也通通走完了。”
他深深叹出一口气，无力地塌下身体。乔子晋疲惫道：“白华渊，你现在什么都有了。当年的真相我也不想再问。就让我一个人走吧。”
华渊不答。景熙帝面上笑意不减，斟酒微笑不语。陈禄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乔大爷，这里没人姓白。您喝醉了。”
乔子晋哑然。
沉默良久，他有些厌烦地说：“…你又想怎样。商行都不在我手中。不然把我也杀了好了。”
景熙帝笑道：“寡人杀你做什么，当年，若没有你乔子晋相助我怎能顺利继承大宝。寡人早就知晓乔兄是世间难得的奇才，只是乔兄太过内敛总不肯轻易露锋芒。旁人且不说，比之陈润芝之类的草包简直绰绰有余。不如你暂且留下来，替姓陈的出任礼部侍郎一职。不知乔兄意下如何。”
乔子晋漠然：“我意下没兴趣。”
华渊也转过头去不理会，悠然自得地斟酒自己喝了。
此刻，乔子晋胸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目光扫过对方，见他额间碎发遮掩下眉峰突兀的缺损半寸，忍不住出言讥讽：“断眉福薄，难承大业。我看皇上要小心了。”
华渊眉间霎时显现一抹森寒戾气。
停了停，他压住这份凶戾。景熙帝不自禁拿指尖轻抚起这寸眉骨，转而面露微笑：“没想到乔兄还懂相术。寡人倒是听过一句俗话，奔波半生、终老无依，福薄缘浅孤鸾照命。乔兄这般能掐会算，不知有没有猜出，寡人今日还有礼物要送你呢。”
语毕，他慢条斯理地高声抚掌：“——来人，宣玉妃。”
于是乔子晋便听殿门吱呀开了。浅淡甜香随风散入，伴着钗环清脆声响，一抹窈窕芙蓉色如烟似雾般自远处袅袅而来，那副簇新珠玉的清皎面容也一步步在眼中明朗了。后妃打扮的女子折腰下拜，柔声道福：“拜见陛下。”
梁曼面有惊喜，望着他盈盈一笑：“乔哥，好久不见呀。”
乔子晋茫然呆立原地。已然半句话也说不出。
景熙帝坦诚道：“也是机缘巧合，你走后的半年我便碰见了梁姑娘。但并非寡人有意隐瞒，我着人送去的几封书信都被姓陈的瞒下了…寡人早说过了，梁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她怎么会有事儿呢。”
说罢将掌中酒杯一饮而尽，华渊起身说：“你们先叙旧，寡人还有事要忙。”
玉妃赶忙制住他：“别走呀皇上。”一双葱玉般的手攀住男人肩头，梁曼望着乔子晋，对他眼眉弯弯地笑：
“是啦乔哥，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这些时日里，我与圣上日久生情互相爱慕，便先你一步成婚啦。”
“乔哥，你说的的确不错，这个地方确实很好，我呆得也很开心。听说，你之前为圣上做事。圣德巍巍，那很好呀。陛下是一代名君，那乔哥你便是当世贤臣了。只要你继续留在这里，以后得了闲还可以常来宫里与我说说话…”
玉妃喋喋不休地讲着他留在上京的好处，意图说服乔子晋留下来。但景熙帝只冷眼旁观，微笑不语。
作者有话说
第330章 使节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