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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天灾起 ...

  •   日头渐渐爬高了。错落的竹影一级级扫过石阶,又显见地粗矮起来,灰幢幢墩子一样伏在玉石阑干里。

      檐枋下面的雕花楣子被明丽夏光映得粲然耀眼。

      入目是明晃晃一片。梁曼仰在躺椅里,望着灿亮的庭院眯了眯眼。括香便搁下象牙柄金丝草团扇,快步去将卷着的竹帘垂下来。轻声道:“主子,要摆膳吗?用膳了歇一会儿吧。”

      绿鬓正与其他几个小宫女一同点燃艾条,又晃了晃,轻轻吹熄明火。

      瞅着那袅袅生烟的草条,梁曼怂怂地将脚踝缩回去,忙不迭点头:“摆摆摆,速度摆!”

      入宫大半年,她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前朝摸不着,后宫无建树。本部门唯一的顶头上司太后不喜她。一个眼线没彻底收买成就罢了,乃至于姓华的狗东西也对她愈发冷淡。

      梁曼心里火急火燎,奈何无计可施。

      狗皇帝恐怕是上次遇刺吸取了教训,文昭阁周遭变得固若金汤轻易难以撼动。别说她后来想明白直接搞刺杀了,就是让小花去偷个奏折都毫无门路。

      每回歇灯后。看花明夷在夜色中安静地垂首默坐,梁曼都心虚地不敢搭话。深觉自己真是拖累了人家。好好一张漂亮脸蛋,做贼一样昼伏夜出大半年无法见光…

      思及至此,她深深叹口气。

      摆膳时,照旧又是一番虚伪推让。梁曼端庄文雅地对众人招手:“我自己一人吃不习惯,大家一起吧。”

      于是照旧是绿鬓带头恭恭敬敬地答:“娘娘勿折煞了奴婢们。这不成规矩的。”

      这里的服务倒是很到位。因为皇城的主子实在太少。听说,从先帝那留下的膳房宫人们每日都清闲得发慌。几位青衣小太监手脚麻利,低眉垂首提溜一道道红木食盒流水般涌入。

      暖阁满桌玉碗金盏堆叠,各样山珍海错精细得让人简直无处下手。又是规矩使然,主子用膳,贴身侍女须在旁侍候。因而梁曼吃得颇有压力。

      她又想将几道格外好看的菜肴赏给宝相宫诸人做人情。指着远处几个硬菜道:“括香,这些肉食我不爱吃。你一会端下去和她们一块用了。”

      然后绿鬓便不卑不亢地代括香婉拒:“娘娘,这些皆是补身体的。您该多用才是。”

      向来对她体贴的括香此刻闭口不言。绿鬓用玉箸挨个在瓷碗拣了些,一一在梁曼手边搁下。

      饭菜动过就不好送人了,梁曼只好默默翻白眼作罢。

      兴致缺缺地随便吃几口。撤完桌她就挥手示意众人去休息,自己回床帐补觉了。心里还在郁闷,琢磨怎么搞定这根硬钉子。

      宝相宫的人手配置是这样的:一位掌事姑姑,两位贴身大宫女,八名普通侍女,另有掌灯、洒扫、采买等宫人若干。

      本应当再配两个嬷嬷才符规矩。可不知为何,这宫闱内老人极少。当初梁曼学礼仪时的两位嬷嬷还是太后自手里临时拨来的。

      每日寅时末天蒙蒙亮,无论有事无事梁曼都要起。梳洗装扮停当后按例向太后请安。请安后回来用饭。

      按理说,与上级晨昏定省走到哪个封建王朝都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如果这宫里有皇后、或者其他太妃,她还要依次上门请安。

      可惜的是太后就是不喜她。谢太后每日只顾拨弄那串念珠跪在蒲团拜神,对她冷冷淡淡。

      梁曼入宫三日谢太后便命人传话,以后不必来了。她装模作样地再去泰和殿,便吃了闭门羹。

      她心里清楚的很,这是因了才为弟弟下旨她又不声不响攀上哥哥的事。玉妃的存在就相当于将这对假母子的关系又隔远了。谢太后不刁难她已经很不错了。

      这一年里,梁曼谨小慎微、规行矩步地守好人设。除了与华渊要了一道遇人不跪的旨意外,她兢兢业业地努力扮演好一个虚荣无脑的宠妃从得宠到失宠的全过程。

      因为郁闷地发现景熙帝对外严防死守。她与花明夷的暂时都使不出来什么能力。硬的来不了,梁曼只好沉住气,暗中等待时机。

      而身边的诸多耳目中,其他人都还算好找借口支走,但那两位大宫女就很难糊弄了。

      尤其是绿鬓。这个姑娘的油盐不进梁曼是领教过的,任她使足手段,大半年过去,本来括香都快被拉拢过来,但因为绿鬓总纹丝不动地竖在二人之间,梁曼再暗中向括香示好也不能如何。

      无奈之下,她只好大大方方不避绿鬓,反而更重用她。对方越是不冷不热梁曼就越在宫里四处夸她贴心,争取增大景熙帝对二人关系的怀疑。

      .
      那天之后,梁曼对外称病不出,可惜不出门更无探听消息的门路。

      午后小憩后,她一面任人梳头一面假作无事地打着哈欠询问宫人:“今日太后可好,圣上可好。我的脚还有些不适,你代我去和圣上、太后娘娘问安吧。”

      于是梁曼便得来了想知道的消息。偏有小宫女低眉顺眼与她讲起没提到的人:

      “圣上与定王殿下在下棋。圣上说了,嘱娘娘好好休息,勿要下地走动。”

      见兄弟俩还在平和的演兄友弟恭,梁曼暂时也能放下心了。静默地挥手让人退下。

      她一直犹豫是否该将自己的计划向华衍全盘托出。晚间,花明夷带来对方派人暗中捎来寥寥几字的口信,嘱她不必担心。

      既无法强行逼小王爷听话。梁曼也只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其实梁曼所想的,保住华衍的法子便是为他创造价值。为定王创造某种非他不可的场景,令景熙帝不得不起用他。

      比如说,攀诬、构造淮王。构陷他意图谋反的假象…

      手足相残终究有违天伦。华渊这等伪君子最是爱惜羽毛、看重声名,故而反而不好在明面上对兄弟赶尽杀绝。

      并且又是亲王谋反的要事,派任何朝臣都不恰当。此刻,离庆地相当近的华衍就是代君讨伐的最好人选。

      如此一来,华衍首先能借此在景熙帝眼前保住性命、暂得安稳。另一方面,定王本身对庆地兵力颇为熟悉。更可从中赚取大量油水,攫取实权兵力,滋养宁州。

      但日后华衍终将被华渊寻机会除去了。所以,哪怕华灏将二人之前的结盟关系告发也无关紧要了,定王本就是景熙帝下一位铲除之人。

      可经此一役,只要华衍完成最初的资本积累,也就拥有了与之周旋、甚至反抗的余地。

      或者趁机反咬景熙帝罔顾人伦、蓄意挑动兄弟相残,以此竖立起名号也未尝不可…

      想至此,梁曼默默叹口气。此计最险恶之处是,要无辜害了华灏。这也是她顾虑着未曾言明的原因。
      ……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终于到了,定王身着华贵衮冕,于太庙庄重行礼。其时仪仗森严、旌旗蔽日,礼乐官高唱仪程,尽显天家气派。

      祭天礼毕。几日后,定王顺顺当当离开上京。

      定王一走,于是玉妃的脚伤也顺理成章好了,又在宫廷内四处走动。

      梁曼若无其事如往日般去林苑赏花,溜溜达达找宫闱女官们谈笑。

      这处庑房显见地就并不比上宝相宫了。窄窄一间正堂不过两丈见方,实在不算敞亮,屋檐也矮些,各宫人往来行走间步履匆匆。

      梁曼扶着绿鬓的手慢悠悠迈进屋里,就见掌籍女官文秀坐在窗边小杌子上就着光亮飞针走线,清闲地替一件藕荷色宫裙缝补袖口脱线处。

      另两位女史则伏在案头,面前摊开好几册账簿。

      还有几个年纪小些的侍女蹲在廊下忙活着,晾晒成堆的泛黄文书。

      午后的日光斜斜穿过菱花格窗,在红木案桌投下明亮光斑。打眼一瞧,教她古琴的女官兰惜欢竟也破天荒地坐在窗下,眉头蹙得紧紧,也不知来这里干什么。

      梁曼一见此人就条件反射般心里打怵,脚下不由打了个磕绊。

      为了学琴两人曾互相折磨许久,她更是放了对方课程许多回鸽子。因而梁曼对她极为心虚。

      正犹豫要不要先一步避开,文秀倒眼尖地先瞧见她,放下针线笑着迎上来:“娘娘脚伤可好些了?绿鬓你也是,也不劝你家娘娘多歇歇。”转头又嗔那小宫女,“没点眼力见,还不快给娘娘搬个座儿来!”

      一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梁曼笑盈盈摆了摆手,挨着文秀方才坐的小杌子坐下了,道:“在屋里闷好久了,憋得我心里发慌。就算脚没好我也要找姐妹们来说说话。”

      这几位女官皆是梁曼入宫后想方设法结识的。宫闱内没有其他嫔妃,梁曼无处结党攀援。而宫人们碍于身份,也根本不会与她倾心交流。想打探点前朝动向,梁曼只得与宫廷女官们卖力地多套近乎。

      估计景熙帝也不把女人间嘻嘻哈哈的八卦放在眼里,任她与女官们攀谈。接过奉上的茶水,梁曼抿了口,状若无意地暗自捧起来:“还是你们这儿好。我整日守着个四四方方的小屋,真是无趣。”

      不待对方回答,角落里的兰惜欢先开口了:“娘娘若是觉得终日无趣,又不愿弹琴解闷,不妨早日将那把琴还我。”

      一口茶水呛在喉咙,梁曼猛地咳起来。

      括香抢一步上前,轻拍她背脊顺气。文秀面色不好,回头皱眉:“兰姐姐,你这话可真是讲得毫无道理。那把琴分明是圣上赐给玉妃娘娘,怎么就成了你的?”

      …那把琴,确实是她被琴艺课折磨得受不了故意找机会搞走的。梁曼心虚至极。低首抿茶,不敢接话。兰惜欢面色不变,只道:“别叫我姐姐,我有自己的妹妹。”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一会,对方旁若无人地独自跨出门去了。几位女官都悄声嘟囔起此人令人不喜的处事风格,就此打开了今日话闸。

      好像无论放在什么时代背景下,谈论八卦都是最快拉近相互间关系的方法。这真是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就连绿鬓这样软硬不吃的也悄悄竖起耳朵,听众女官讲起贵人们的小话。

      梁曼巴不得绿鬓也上这艘贼船。

      她没有八卦可分享,便尽职尽责地当好捧哏,不动声色地引着几人多多开口。

      却没想,竟真从这几句闲谈中得知几桩要紧之事:在华衍离京的前一日,朝中竟真出了事。

      不知是两人真想一块去了还是碰巧。不知为何,这几年天象屡现异常,素来风调雨顺、丰润的秦地今年一连数月无雨,春收小麦颗粒无收。

      朝中几次拨粮救灾。勉强捱到这个酷夏,饥民们在走投无路之下,无奈联合起义。

      当夜,定王入宫与景熙帝彻夜密谈。翌日便奉命率兵前往秦州镇压。

      梁曼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明白过来,这绝非一桩好差。

      自古以来,镇压暴民若手段失当,极易触底反弹激起更剧烈的民变。她不知华衍是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景熙帝,竟同意将兵权交付于他,她更担心的是华衍方法不当引火烧身。

      匆匆与众人告别后,梁曼连夜写信,通过他留下的渠道让花明夷送了去。

      在信中苦口婆心劝慰,建议华衍先斩后奏杀了当地官员豪绅竖旗帜、平民愤。

      哪怕一时找不到贪官,抢先捏一个出来也好。并且手段务须谨慎,事后妥善安置百姓,广开粮仓赈济灾民。

      最要紧的核心观点就是,切记,千万不要立在皇权下、站到人民的对立面去。

      梁曼这边还在忧心忡忡华衍这种天龙人能不能领会这个道理。尤其,他不能被天下打上皇权走狗的名号。一面又要帮景熙帝漂亮的处理此事、替圣上与贪官、天灾割席。这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待信送出去后,内室来召玉妃赴文昭阁觐见。

      梁曼了然,这是华渊来算那天的账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5章 天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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