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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无亲缘 ...

  •   又是一年夏。

      这上京城就是这样。大抵龙脉经过的地方气候都怪。这两年尤为甚的怪极,每逢冬天上京就拼命下雪,冷的把人要冻死;夏天便又热又闷。

      天上瓦蓝瓦蓝的清透,一点云彩也存不住,刺棱棱悬得一盘太阳简直都快掉下来了。就活脱脱一只蒸炉,恨不得将所有人蒸死才算完。

      何以消烦暑,窗下有清风——这诗一听就知是老百姓写的。因为城里的贵人们多的是花样消暑,冬日存的冰凿成精细花样取凉自不必说,宫里还专设了间好宽敞的凉殿。

      似乎自古以来世道皆是如此。天灾人祸天灾人祸,若有天灾下来,头一茬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黎民百姓。

      …不过,老百姓也未必总是那么好欺负的。

      炎威天气日偏长。正午不到,皇城一处偏殿角落,两个绿衣小宫女猫在稀疏的树荫下偷闲。

      那疏疏阔阔的满树叶子半点也不晃,光有蝉哇啦哇啦叫翻天似的嚷嚷。怕被管事姑姑逮住,二人也不敢惹显眼,一个坐在井边吱呦呦摇起轱辘来,另一个就假模假式地拎水桶。

      实则,嘴里唧唧咕咕议论着定王回京的事。

      这会子,前殿必定是忙的人仰马翻不可开交。也正是前面忙坏了,她们才能在后头偷懒。

      年长那个宫女捅捅另一个,笑嘻嘻道:“怎么样。日也盼夜也盼,今日可亲眼见着人了。殿下这趟可不是为婚事回来的,你这颗心总该踏实了吧。”

      少女的小心思哪经得起人调笑,两句说完另一个小丫头的脸就和苹果似的红透了。却还强撑着瞪她:“再笑!…再笑我告诉姑姑你偷懒!”

      于是临瑶更加放肆地嘲笑她,说的她更是难为情,桶里满满当当一汪水也稀里哗啦泼洒得不成样子。而笑闹过后,传芳却渐渐怅惘起来。她轻声叹口气:“可又有什么用呢。冠礼过后,婚事是早晚的了…”

      二人情同姐妹,临瑶当然明白她在忧伤什么。温言宽慰了几句便有意岔开话头:“你觉得七王爷最英俊,我怎么反觉陛下更好看呢!”

      传芳没好气地说:“好看好看,你就知道个好看!我看沈家小公子也挺好看的你也喜欢吧!”

      临瑶马上将头摇的和个拨浪鼓似的:“那可不行,那种怪人好看也消受不起。”

      宫墙根下,几只不起眼的蚂蚁慢悠悠从青石砖缝隙爬出,渐渐消失在斑驳的树影深处。其实传芳心里也很清楚,指不指婚、行没行冠礼,说到底都与自己毫无干系。可即便如此,这终究是心底一点微末的念想。

      深宫岁月长。这堂皇一座宫城,称得上是主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看这几千个宫殿里,有多少是荒烟蔓草一片废墟。有多少间宫室自建成之日起就一直空着?

      活在这里不找点念想,人是很容易疯的。

      虽说当差的在背后嚼主子舌根是大忌。但贵人们目下无尘,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管下人嘴里说什么呢。她们姐妹俩平日就爱偷偷比较哪个侍卫个子更高、哪位皇子相貌更俊。

      像比如临瑶,传芳就知道她与那位守门的肖大哥互生情愫。而传芳自己,她在先皇龙驭时见过定王一面,从此一颗青涩萌动的心便不由自主地系在他身上了…

      说来也怪,明明一母同胞,老六老七这兄弟俩的气质却大相径庭,传芳就偏喜欢脾气不好的这个。至于看起来温润清雅的景熙帝,她反而心里打怵。

      不过先皇诸多子嗣中,确实属这两人各方面最为出众。听说当年的太子殿下也非常优秀,只是他已故去近二十年,如今早已无人再提起。

      许是兄弟二人的娘亲德言容功样样都好吧。谁不知当年的玉妃可是宠冠六宫的存在,先皇专为她打造了一所行宫!这可是如今这位玉妃娘娘半点也比不上的。

      提起这位玉妃,临瑶知道,传芳向来不喜她。一半原因是这宫里也没有别的妃嫔可供议论,另一半则是因为定王殿下。

      她平日最爱与人叽叽嚓嚓些玉妃入宫大半年无所出、渐失圣心的传闻。为了哄她开心,临瑶忽想起前些日子从别处听来的一桩不知真假的消息,便踮起脚悄悄附耳告诉她。

      传芳一听果然瞪大眼:“真的假的?她对皇上…那还被支去了宝相宫。这么说,是她一直悄悄使坏了?”

      临瑶满打满算她知道了这个消息会幸灾乐祸地高兴起来,点头笑道:“谁说不是呢。或许呀,这正是恶有恶报呢。”

      闻言,对方却没有再接她的茬。

      她怔怔地望向映在朱红宫墙上的那片斑驳树影。传芳回忆起前不久,她曾碰见玉妃在月下独坐,她还替自己的玩忽职守解了围。

      静了许久,她轻声道:“…我想,她可能也不是坏人。也许、我们都是一样的。”

      .
      按礼制,历朝历代大部分亲王在成年前不会离京立府,而一旦离京分封属地,更是无诏不得入京。然凡事总有例外。

      主敬殿沉重的朱漆宫门大开。伴着内侍悠长而洪亮的唱喏,太后及随行依仗威严地缓缓步上玉阶。殿中早已候着的众人纷纷下拜行礼。

      为首男人一袭劲装,身形硬挺,显见是一回京便径直入宫、仓促地连衣裳也未来及更换——此人正是阔别上京城半年有余、即将年满二十的定王华衍。

      一见跪在殿中孤痩的华衍,谢太后竟有些破天荒地眼眶泛红了。

      似乎是隐约望见了已两年多未见面的贤王。太后虽素来不多管闲事,先前也对华衍生疏不喜,可此时此刻,她心里有些微弱触动,竟真像母亲一般为他清减的侧颊生出一些疼惜来。

      谢莹弯下腰亲手将他搀起,双眼含泪地拍了拍这个与自已儿子身量相仿的年轻人。她难过地叹:“宁州苦寒,真是。怎么偏选了最远的地方去…才半年,瞧瞧你瘦的啊。”

      又忽嗅到他身上带了些酒气:“怎么还饮了酒?你皇兄还没到呢。”

      华衍并未给垂泪的太后表露出多余的反应。他端正平静地微笑,可惜那抹清冷的笑容未达眼底:“等得无聊。殿里闲人多,看的心烦,就喝了些。”

      此话一出,殿内众宫人顿时将头埋低,恐慌地噤若寒蝉。玉妃垂首静立在最末的阴影里。

      长公主华漪忙上前搀住太后往内走,一边温言打圆场:“还当是小孩呢,七弟都多大啦!后天要独去太庙行祭天礼的人了。您瞧瞧您、还操心什么喝不喝酒的呀…”

      衣袂摩挲间众人依次落座,礼节性地寒暄起来。御驾尚未到,小世子华樊也未来。但有淑和公主在场,殿内气氛很快就活络起来,言笑间颇显融洽。

      谢太后仍是放心不下,目光始终在华衍身上流转,难得热切地追问道:“听你皇兄说,好像才去宁州就病倒了?依本宫看,还是禀了圣上赶紧换个地方吧。”

      定王淡笑,稍微扯了下嘴角:“小风寒而已,不打紧。太后娘娘切莫挂心。”

      如此敷衍之词谢太后自然是不信。见他身后侍立的李富眼巴巴得欲言又止,转而抬手点一点拧眉看向他:“你来说话。”

      李富早巴不得有地方替主子诉诉苦。当下,也顾不上华衍蹙眉愈发不虞的容色,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回太后娘娘!主子方启程时就不好,一路昏昏沉沉,又舟车劳顿大半月…等到了地方险些就醒不过来了!”

      话说至此,定王忽而重重一摔酒杯。

      李富伏在云纹殿砖上。他不自禁瑟缩了一瞬,仍坚持着咬牙继续:“后来、后来殿下养了小半年才将将有起色。可是大夫都说此次凶险至极,真是九死一生啊…”

      众人默然叹息。定王面容烦躁,勉强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休听这小子胡说。好好的日子说这种话真该砍了。”上首太后轻声感叹:“是了,本宫记得你出生时身子骨就格外孱弱、虚弱的压根不像样子。”

      “没有一个皇嗣如你这般…不然当年先皇缘何亲自将你带在身边。听说,起初两天都未曾合眼,那是真担心你不成了。后来遍请名医给你调养了多少年才养硬朗、养壮实了。唉。其实啊,你那出生时的弱症就是打娘胎里…”

      说至此,她蓦然住了嘴。华漪在旁悄声劝慰,谢太后察觉失言,掩唇轻咳一声摆摆手。

      她不免又想起自己那生下便患有不足之症的儿子华淞,心里又是刺痛的难过。

      但谢莹很清楚,不是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不一样的。她万万不能插手这对无亲缘兄弟俩的事情。

      思索片刻,就起来去点了下人开库,吩咐取些千年老参等各类补品回来。又转身凝重道:“既然如此,更不该急着走了。就在宫里多留几日吧,让太医好好请个脉。仔细调养调养身子,待元气恢复了再回不迟。”

      华衍迅速起身,硬梆梆地径直拒绝了。他面无表情道:“谢太后好意。只是宁州事务繁杂。封内一天也离不开人。臣还要尽快回去处置公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1章 无亲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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