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谁的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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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声音像惊天炸雷，轰隆隆从头顶劈下去在脑中反复震响。司景凭空打了个寒颤。他被这声熟悉的声音喊得心跳如鼓、魂飞魄散。
手里纸条被无意识地攥成一团，正不知所措间，那柄青色竹伞却哗啦跌进水洼里。
这下他是彻底暴露无遗，再无任何遮掩之处了。
司景慌了神地抢上一步——动作惊惶到简直可以说是马匪掳掠一样在抢夺地上的伞。俯身时，果然在雨水的倒影中找到一道伶仃清瘦的影子。
倒映的水洼里，青灰的天空下是一抹浅淡的红，但她的面容与身后黯淡的金阙银台一道被水色晕染模糊。
这个时候，偏偏她又喃喃了一句：“司公子，我是梁曼啊…”
听到这个噩梦般的名字，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知道真的碰见了她，司景两股战战、头晕眼花，差点当场晕厥过去。太阳穴跟着心跳一同疯狂鼓噪、没有规律般贲张沸腾。探出的手指在颤抖，那把伞愣是捡了两遍都没有捡起来。
于是他干脆狠下心，拔腿就逃，没想这一下却惹出了乱子。此刻的司景根本没有了思考能力，为了躲开对方，他慌不择路地竟往王府林苑内去了。女人不依不饶地抓起裙摆紧追在后，边追边喊：“司景，我有话和你说，你别走——！”
那些个牛高马大的彪壮府兵听到动静，早疾雷不及掩耳般一哄而上。也不问青红皂白，众人像拎小鸡一样轻而易举从背后擒住他，将头重重摁在泥浆里。
口中还凶神恶煞地叫骂：“早看你小子不对劲了！雨停了还贼眉鼠眼撑个伞…胆敢冲撞贵人，你这条贱命担当得起吗！…”
司景安静地把脸埋进脏水里，几近大半身子都浸在冰冷的泥淖中，顺从且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意思。梁曼勃然大怒。
她大发雷霆、破口大骂，唯恐自己人微言轻，不得不搬出华衍的身份来怒喝压倒众人。几个朱衣侍卫面面相觑，最后唯唯诺诺地松开手，打躬作揖着喊什么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小的几个有眼无珠…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司景搀扶起，一边道歉一边又拿出帕子替他擦拭脸上的烂泥。
几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们肯定是向人禀告去了，但梁曼顾不得那么多。她想上前，又不敢，踌躇地立在几步之外，嗫嗫嚅嚅地小声说：“司公子，你没事吧…”
对方还在掩住口鼻不停咳嗽。司景始终不肯拿正脸看她，他佝偻着站在林中。黯淡天色下，男人的背影像一根清癯又萧索的孤竹，枯败没有半分色彩。
咳嗽的间隙，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回避着视线，他又躲躲闪闪低头往外走。但是梁曼不想这样简单的错过这次重逢机会，她紧紧跟住他，提起裙子一迭声追问：“你最近怎么样？你还好吗？…你为什么要对我道歉！那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司景狼狈地左转右转只想遁走，脑袋垂得很低，嘴里不停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梁曼不肯放弃，绞尽脑汁没完没了地不断抛出话题引他交谈，想努力恢复到以前的关系。
直到将他逼进一处临水的小亭子里。
男人退无可退了，他绝望地靠在玉阑干上，像抽走魂魄一样颓丧呆滞。梁曼却暗自开心他终于不再躲了。她小心翼翼上前一步，轻声细语地诚恳说：“司景，你别躲我了。你最近还好吗。你现在住在哪里。司言和你一起是吗。”
可他一句话也不答。司景背对她，手里紧紧巴住阑干，面对湖泊颓然地一动不动。
两个人像在鸡同鸭讲又像是对牛弹琴，亭子里好像根本只是梁曼一人的独角戏，可她将此做的乐此不疲。
梁曼担心话停了他就又跑了，于是将这些语义重复的问题热情又小心、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得讲，有时候打一个结巴，有时候非常顺畅，像奔流不停的江水般喋喋不休滔滔不绝。
如果将这些没意义的废话单拎出来称一称，都可以将这处落脚的地方占满了。
直到他好像受不了了，司景猛地动了。他忽而挺直身答非所问道：“…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拜托、拜托你…拜托娘娘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半边衣裳糊着泥巴。身上还发着抖，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度的严寒。司景的侧脸望向远处，声音细微却又清晰地询问她：“我去了。我去，祭拜单湛的父亲了。我，我还碰见许卓了。可为什么只有许卓一人，没有单湛？我问他单湛哪去了，他既不告诉我，也不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祭拜父亲他都不来？单湛他到底去哪里游山玩水了？连镖局的人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我想不通啊，为什么。他不是总和许卓呆在一起的吗。他是很重情义的人，怎么连自己的父亲也不顾了？拜托你告诉我吧。我猜你一定知道，对吗？恳请娘娘告诉我好不好，好不好？求你了。”
司景的话越说越清楚，越说越流利。最后，他的每个字都清晰无误的落入她耳朵里。
现在，这里不说话的那个人换成梁曼了。
她呐呐地张开嘴，吐出几团没有声响的气。她成了个哑巴，僵硬地立在原地，根本忘了去纠正他的称呼。
反复摸索颈下那只吊坠。梁曼也只好傻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说：
“嗯。大哥死了。…为了我死的。”
司景转过头来，茫然地看她。她看见他苍白的颊上有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滚滚而下。
梁曼终于望到他正脸了。她继续机械地往下讲起来：“因为他中了我身上的蛊，我、我没有及时帮…他砍断自己一条手。然后大哥又为了我和人打。然后大哥被人一掌打中胸口。然后大哥死了。”
不过轻描淡写短短几句话，司景已经泪流满面。
他恍惚地立在水边，无声落泪，身形飘飘摇摇几近要跌了下去。梁曼就站在那傻登登地看他，看他先是痛苦得潸然泪下，然后神色由凄楚逐渐平静，最后转为死一样的木然。
她看到司景好像是承受不住了。他木然地顺着阑干坐下去，呆滞一会。慢慢伏去地上。他嘶哑地自言自语起来：“求求你…放过我吧。”
司景对她磕头。一边止不住落泪，一边叩首哀求道：“求你放过我吧。”
梁曼手足无措。
她上前尝试拉他起来。蹲在一旁吃力地搀他，嘴里嚅嚅：“司公子，你快起来。你快起来吧。”
可惜她怎么拉也拉不动，她越阻止，他磕得更用力。司景跪在地上疯狂地砰砰砰磕头，梁曼看见他额上已经有细细的血流下来。但是就是不肯停下动作。
她先是小声地蹲在旁边劝阻：“司景你快起来。别磕了。”之后又渐渐放大声量，求他：“你起来吧司景，我们不是朋友吗。对吧？我们是朋友啊。”
最后梁曼吼出了声。她扯着嗓子对他破口大骂起来：“老娘让你起来啊！让你起，给我起来！你是不是聋？！你脑子有病吗，你听不懂人话吗？！”
她崩溃地站在亭下。梁曼抱住脑袋对天尖叫。
“——别磕了别磕了别磕了！！！你不许再磕头了！！！”
她疯了似地掐住他脖子，尖锐地扯着嗓子胡乱嘶吼：“我们是朋友，好朋友！所以你不准磕头了！！听到没有？不许磕头！我还是单湛的妹妹，我还是云凌的妻子！…司景，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吗？！你强/奸了我！！你强/暴了自己最好兄弟的妻子！！你是强/奸犯！！告诉你，你这辈子永远都对不起我！你永远都对我抬不起头！！”
此时司言刚挣脱了追拿的人，灰头土脸匆忙忙往外逃走。他远远就听见了声音。
发现亭中身影有些熟悉。辨认一番后，他惊慌失措地跳进亭子里，忙去搀扶已跪在亭下磕出一片血河的司景：“小叔！梁曼！”
梁曼却趁机一把噌啷啷抽出他腰上的剑。她癫狂地一剑重重刺过去，歇斯底里大吼：“——你不准再磕头了！！！”
这一剑歪歪斜斜地送出。都不需要司言阻拦，结果自然是偏了。司景的衣裳被她铛一声钉在地上。他恍若未觉，仍自顾自板板正正地俯地叩首。
司言惶惑极了，既想搀起流血的司景又想安抚躁狂的梁曼，困在两人间手足无措。女人却尖叫地跑开了。
梁曼提着剑四处乱走，一路上见东西就冲过去乱劈乱砍，嘴里还跟着张牙舞爪地惊声怪叫。她跑进林子里将一颗小树七零八落斩去所有枝叶，又对着河畔桥头削下一整块蟠龙石雕，路过的诸宫人都惊恐万分，纷纷躲在角落里对她窃窃私语。
最后她一脚踢开了屋门，稀里哗啦劈砍砸烂了所见的一切东西。边刺边崩溃地大哭大吼：“你们都怪我都怨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根本什么都没做。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她大哭着提起剑尖，对面前一堵白墙滋滋啦啦刺耳飞速得反复刻几个字，嘴里跟着哽咽地念：“我错了吗。我没错。我错了吗。我没错。我错了吗，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手里毫无章法地胡乱刻画，她心里也乱糟糟得跟着在想，到底是谁错了。
…我没错。这件事我没错。那个时候我明明把你们都当成很好的朋友，我珍惜和你们所有人的感情。可为什么你们都变了。我没错啊，我明明没错啊。到底是谁错了。
总有个人是错的。是谁？是大哥？是许卓？是司景？是我？…是谁？是谁？是谁？
翻来覆去地念叨那几个名字，嘴里数来数去。忽然间，她眼睛亮了，整个人也醍醐灌醒：
我知道了。错的人是华渊啊…错的是他这个伪君子！
…这个虚伪的贱畜生，该死的一条狗！！杀不了连夏我还杀不了他吗！？！
就在想通问题的瞬间，她像焕发了生机一般悄然重生了。梁曼神采奕奕、兴致勃勃。
她甩开剑，打算去找花明夷。走的这一路上，梁曼的眼神明亮、脚步轻快。
心里在想，我要把狗皇帝拉下来…哈！让这个狗彘不如的贱东西将他吃了的全部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311章 谁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