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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吐真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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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言在想,在她眼里,自己恐怕是屡屡搬起石头打自己脚。初遇的时候就是,昨夜更是。他越想证明什么就越灰头土脸一败涂地,似乎从没给她留过一个好印象。
也怪不得她从没正眼瞧过自己。他在她面前做出的蠢事太多了…这样想着,司言默默在心里叹口气。
转眼雨势渐收。那方沸腾激烈的湖面不再翻滚,转而淅淅沥沥荡漾起一圈圈水纹。
在话语停顿的间隙。竹帘外忽而闪出一道白色人影。
对方踱下玉阶径直走来,旁若无人地仔细为她整理鬓发:“…娇娇儿怎么坐在这里了。湖边风大,仔细吹了头疼。”
她顿时住声了,他则温声细语地哄着女人同他回去。司言在旁沉默地看,看那个年轻亲王锦衣罗缎、脸上意气飞扬的样子。
再看他二人站在一处时烨然若神人般,好像飘拂的发丝都在发光、耀眼般配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垂下头,安静地也不再言语。
待离开前,对方看了眼自己。男人优雅地抬手替她挑起竹帘,侧身容色似笑非笑:“雨已经小了。趁天还未黑,司将军还是早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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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上,金兽口中徐徐喷雾。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在和阗玉棋盘旁幽幽忽闪。
白皙修长的指尖定定拈住一枚反射灯火的棋子。对着灯下这副寥落残局,男人蹙眉举棋不定,似乎正陷入了苦思。
定王的面容看上去云淡风轻。头也不抬地随口道:“早听说司家小公子年少成名。自小声名在外,旁人都赞有天纵之才。今日一见也确实是英雄豪杰。嗯。不过听说他还尚未婚配呢。不会是身有隐疾吧。”
啪嗒落下一子后,他又接着摇头感慨,“只是可惜啊。早上那事,我看这人有些表里不一。就怕一些涉世尚浅的小姑娘中了迷魂计,偏吃他那一套沽名钓誉…”
梁曼在窗下坐着,早烦得不行了。
先是半强迫地将她硬从亭榭里拉走。因为司言在场她才忍住没发作。这之后的整整一路,她被华衍明里暗里转着弯变花样的问了几十多遍“你们俩是旧识吧”“我早看出你们似乎之前就认识了”“他刚才同你说什么了”“你觉不觉得他是故意穿那件薄又透的衣裳”
“你看他身形练得好吗。其实这真没什么,他有的我都有。就是这几年忙于政事怠惰了…咳。等回去,我带你去北宣山跑马吧。”
此时此刻,华衍又论述起为什么这个司少爷的忠君爱国之心是装的。手里慢腾腾捻弄枚棋子,话题果不其然又斗而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俩到底…”
梁曼是再也受不了他翻来覆去没营养的絮叨了。她猛地起身打断他:“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和司言是怎么认识的,我们俩什么关系是吗。”
男人咳嗽一声。华衍忙掩饰性地端起茶盏,佯作自然地将余光也收回来棋盘里。嘴上若无其事道:“没有啊。只是本王见了他,觉得他是个可用将才,想多方考量考量罢了。再说了,你们俩能是什么关系。多半不过旧识、旧友而已。”
手里闲闲转着茶杯,华衍不易察觉地思忖。之前他曾命人追查过梁曼的经历。虽来历不详,可听说她在榆芙谷有个结义大哥。后来大哥去世华渊重伤昏迷,她就不知去向了…
直到不知为何被连夏抓入地宫。不过连夏这个疯子惯来性情古怪暴戾无常,他都能莫名其妙地屠杀了所有教众,所以做出什么世人所不能理解的疯癫之举都不足为奇。
定王忍不住在心里酸酸地揣测起来。她与司言,多半是之前沦落江湖时认识的吧。最多最多,两人间可能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渺小情愫…
不过再想也勉强可以理解。八成她那时年纪也小、青春懵懂不懂事。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么。单纯天真又没见过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好男人。一时傻乎乎笨头笨脑的被心怀叵测的有心人唬住,也是可以原谅的。
如此宽慰自己,他也勉强能咽下胸腔那口恼恨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茶水,华衍神情自若,向她佯作出一番洗耳恭听请君继续的含笑姿态。
就听那边梁曼淡然自若地说:“我们是旧识,但不是旧友。”说至此,她低头拂了拂裙裾,“我们是一夜情的关系。”
梁曼转头看他:
“——用你能听懂的话来说,就是我睡过他。他操/过我。”
华衍嘴里的水全部喷了出来。
她蹙眉作思考状,自顾自继续道:“如果硬说他有什么特别…嗯,他唯一的特别之处是,他是我睡的第一个男人。不过那个时候我也糊里糊涂的什么也不懂。后来我们就基本没联系了。”
“好了,我讲完了。以后别拿这个问题烦我了。”
说完,梁曼拍拍手,轻轻松松地转身走人。
华衍还呆呆望着眼前被淋湿的棋盘,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之后。他将棋盘哗啦一掀,疯狂咆哮起来:“来人来人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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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黄昏,天色并不浓墨重彩,而是一种沉闷的影青色。重重云层后藏着几丝不亮眼的灿黄。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味道。这一整片望不到尽头的朱门高墙前空空荡荡,修整干净的青石板路上间或有屋檐落下的残雨滴滴答答。
他就这样持一柄旧竹伞,一步一步牵着马从那边的巷口转来了。
王府门房的人打着哈欠接过名帖,吱呦呦拉开旁侧小门。
他想当然地将对方误认为马夫或者小厮,手随便向院中角落一指:“——马厩在那里。你把马栓过去,我去请你主子。”
司景微微点头。他并未开口解释他与司言的关系,转身撑住伞向马厩走。
门柱旁,有几个持刀府兵审视地看他。
他还是接受不了任何来自陌生人的注视。手下压低伞沿儿,司景条件反射地将头低了又低回避过去。
他这一身素净寒酸的青衫确实与这富丽堂皇的府邸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家里马夫雨天跌伤了腿,他是绝对不会出门接司言的。
其实,这里的一套规矩司景不陌生。怎么说也是当了几年官的。虽然因为国丧期间玩忽职守被罢黜了。
不过也幸亏撤职的早,否则后来…
将马儿栓好后,他往院落角落又退了退,手里攥紧伞。
孤零零立在偌大一处空旷地里,司景忽然感觉无处容身般心慌意乱。心脏砰砰狂跳,他莫名万分恐慌,不由自主地摸索起怀里那张被捂热的字条。
摸着摸着又忍不住再掏出来看。明明已经到了王府,他却反复地一再确认起彭德山给的地址。
一滴雨忽而顺着伞檐滑落,模糊了字迹,他入神地低头分辨。有脚步窸窸窣窣踏雨而来。
远处,年轻女人迟疑地轻声道:“…司景?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