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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旧相识 ...

  •   酒席不欢而散。最后,无精打采裹得严严实实的淮王强撑着出面与诸人打了个招呼,这一夜的纷乱总算过去了。

      梁曼烦躁的赶走满身酒气跪在地上抱大腿、嘴里不停絮絮“别听人胡说,都是没有的事——”的小王爷,趁夜去找花明夷。

      天雨如瀑。夜色里,天井像是被捅破的一方窟窿。映着灯光的飞溅雨沫如银河倒灌,抽打得檐下那几朵翠绿芭蕉东倒西歪。

      小花在侧提灯。两人沿湖走了一段路。

      他最近一直不太敢同梁曼多说什么。

      之前,还小心翼翼问过几次要不要转道出海下璇玑。后来看她漠然得对所有全无所谓、没有反应,花明夷也不再提此事了。他一路隐在王府人马中相随,看华衍带她游山玩水。

      除了几处地方有府兵把守。深夜的王府空无一人,水色朦胧的朱楼画桥冷冷清清。

      临湖那座水榭,四面飘荡的竹帘并未完全垂下。也不知是谁离开时半遮半掩留了几面,带着水汽、沁凉的夏风裹挟着雨丝扫入。

      两人在里面坐下,安静地听雨。

      忽有电光连闪,半空中轰隆隆打了个霹雳。骤闪过后,青纱灯笼层层散去的淡薄光亮,阑干下有团影子在晃动。

      司言身形摇晃,踉跄着从地上爬起。身侧花明夷望了她一眼,起身隐于夜色。

      他走远了梁曼才知,其实没这个躲避的必要,因为对方根本是酩酊大醉,司言八成什么人也认不出了。他趔趄地勉强走出几步。忽而就这样弯腰在廊下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这一吐可真是天崩地裂排山倒海,一时间连天边震耳的巨雷都盖不住声响。像把肠胃也倒出来弄个干净。梁曼隔了几道竹帘都克制不住皱眉,心里思忖该不该去喊人来。

      歇了歇,应当是好多了。对方晃悠悠扶着廊柱,勉力站直了身形。

      心底犹豫。梁曼踱下玉阶,提着灯笼轻轻将帕子递过去。道:“擦一下吧。我去叫人扶你回去。”

      男人并没有接。司言的眼神有些涣散,傻乎乎地歪头盯她,似乎在吃力地努力分辨面前人是谁。浅黄光影打在他被雨水洇湿的衣裳,其上是一副轮廓清晰的俊朗侧脸。

      他茫然地不动,呆呆望向她脸上的某一处。忽然低头来,神情认真地凑上前。

      她被醉汉吓得后退一步。但司言只盯着她喃喃:“你清减了好多…”

      说完这句话,他自顾自地转身走开,边走边低声自语。

      “…原来,你也过的不开心。”

      .
      一夜电闪雷鸣几乎是未止过。暴雨不歇。次日起来,窗外仍昏黑得不见光日。

      府台及其他几位大人都有要事在身,相继来告礼离开了。而彭老爷自知得罪了贵人。昨夜宿在府里的小司将军至今还宿醉尚未起。那人没走他就更不敢走了。

      他老老实实代替淮王爷与贵客在府里相陪,紧贴定王殿下左右见针插缝地阿谀逢迎。

      一时连李富也难撄其锋,忍痛将第一狗腿的位置暂时拱手相让。

      用过早膳后,二人在廊下迎风对弈。

      实际上华衍也宿醉未消。但他假装无事。明里看上去是以手支头蹙眉思索,暗地里掌心重重抵在酸痛的额角。

      指尖捻起一枚玉石黑子随便搁下。彭老爷立马捧场地称赞起来:“——神来一笔啊殿下!这是怎么才能想出来的棋路!”

      定王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啜着宫人奉上的醒酒茶,华衍头疼难耐,面上佯作自若。

      他心里仍气恼,昨夜喝醉了胡言乱语,最后被梁曼从屋里一脚踹出去的事。

      那厢,淮王妃热情地拖住梁曼,在屋里用宫人摘下的几捧红花研磨做胭脂。华衍知道她不愿意、也没兴趣。但他偏就不给她解围,仍气恨她昨夜踹自己。

      忽听远处传来几声呼喝。嘈杂中隐隐还夹杂男人恼羞成怒的叱骂。

      彭老爷抬头去听。辨出声音后,忙惊魂不定地唤宫人来压低嗓音急急道:“…快去快去看看,又是怎么了?!”

      定王微微挑眉,反而整衣端坐好。他支头瞥了里间也转头来看的梁曼一眼。心里得意冷笑,优哉游哉啪嗒落下一子。

      未待那宫人回来。仓促的脚步声已急匆匆自远而来。

      只见男人衣衫不整赤果上身,磕磕撞撞地转过连廊,途中惊起无数宫人惊声尖叫。司言狼狈不堪地一头冲下玉阶,差点脚滑跌出一跤。

      像活见鬼似的,指着身后两位亦步亦趋紧紧跟随的美人,他对围观众人厉声大喝:“让她俩走,快赶走——!”

      华衍顿时抚掌大笑出声。彭老爷无可奈何地迎上去拦住他:“小七这又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未待对方答言,身后那二位娇媚佳人早已盈盈下拜,柔声细语地一连串喊冤:“司公子,司公子!切莫再闹了,奴婢与姐姐已是你的人了…”

      司言怒声厉斥:“休得胡言!我半点没有染指你们分毫!昨夜屋里还没人,你们分明是…”

      说至此,他已经恍然明了一切。

      司言一把甩开彭老爷的手。凛然抱拳,对围观的一干人等万分整肃地一字一顿道:“昨夜叨扰了主人,是司某的失礼。但这番好意在下确实消受不起…司言一心唯有家国,再无任何多余的贪图了!万望成全!”……

      临走前,他冷然望了慢条斯理下棋的定王一眼。二人对视,互相间都有十二万分的厌恶。

      .
      可惜执意要离开这酒色靡靡之地的司小将军仍是未能走得了。

      大雨滂沱,无止无休。临近傍晚,梁曼又在水榭与他偶遇了。

      其实,她是来此躲人的。她不想与秦金猊虚与委蛇,又没法冷脸喝退过分热情的对方。只好趁人不注意偷溜出,独个在水边找点清净。

      也就在这时,衣衫全然一新的司言过来。他在另一端的廊柱坐下,也转头临湖看雨。

      二人相隔不过区区几尺而已。

      四周安静无声,无人出言。唯有噼里啪啦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那重檐碧瓦。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永无止境的喧嚣水声。

      风嗒嗒地卷起竹帘。他忽然轻声叹:

      “若是这个雨,下在端州就好了…”

      梁曼一直在迟疑,她心里踌躇、惴惴,很想问他什么。但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对方已主动转过脸来。

      似乎早猜到她的心中所想。司言看着她坦然开口:“小叔已经好很多了。他现在几近与寻常人无差。你放心就好。”

      于是这个时候,梁曼终于自然而然地笑了。垂头望着被雨水打湿的裙裾下摆,小声道:“那,真的太好了…”

      之后,两个人难得的闲聊起来。他们竟然心平气和得谈起许多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司言同她说,边疆其实挺好玩的。沙漠里有一种很小巧的老鼠,粉嘴巴,长尾巴。会一跳一跳的从沙丘上蹦下来…

      沙漠也很美。沙漠的夜晚很长,星星很亮。有一次,我在沙棘里一夜未睡,看到了日出。——那样红,那样圆!好美好美,与中原的日出半点不一样。

      闻言,梁曼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些向往。拘谨地说,啊,真的吗。想来也是会很不一样。

      …不过我还从没去过沙漠呢。

      他笑了。因为笑容太大,露出一点点白皙的虎牙。司言兴致勃勃地说,你有机会可以去一趟玩。等战事平息下来。

      如果可以,记得多带一些耐旱的花种过去。边疆最稀有的就是花了…

      梁曼真的很感激他,因为司言既没有询问任何、也没有提起半句过去。他们好像是许久未见的朋友,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虽然实际他们在此之前从未聊过天。

      她回忆了下二人仅有的几次交际。此时此刻,大概明白了对面的这个男人。

      从一开始目下无尘的少年,到几年过去后的冷毅坚硬。没人要求他承担什么,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但他还是努力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好成熟的角色。

      为了扮演好这些角色,司言选择将自己的少年气全塞进罐子里。只偶尔不小心露出一点生涩的傻气。

      …原来在一副矜傲孤高的外层之下,他同自己一样,也是个挺笨拙的人。理解了这点后,梁曼终于安心了。

      而在想这些的同一时刻,梁曼并不知,其实司言也在默默地想。真是怪了,为什么我一碰到她就会丢丑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9章 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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