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0、劳心悄 ...

  •   华衍面无表情整好衣冠,推开旁侧王青搀来的手,男人笔直跨出门槛。

      自跪伏满地的行宫众人后一步步上前。定王掀起衣袍挺直地跪下,朗声道:“——臣弟恭请皇兄圣安!圣上深夜驻跸行宫,臣弟有失远迎,还望皇兄恕罪!”

      御驾所到之处自有仪仗相随。清明月夜下,行宫巍峨的朱门前是一片杳然无声的幢幢人影。

      黑夜中,景熙帝自人前最显眼的那匹白马上轻巧地一跃而下。亲亲热热上前虚扶:“阿衍快快起来!寡人也不过一时兴起随便走走,是寡人叨扰了你才是。”

      明明今晨才见过面,但皇家虚伪的礼数规矩仍是不可缺的。几番寒暄过后,华渊拍拍肩关切道:“怎么样阿衍,听说你身上不适。寡人宣太医来好好瞧瞧吧。”

      除了王青几个,华衍没有与行宫任何人告知他受伤的事。事后也没什么心思与嬷嬷追究,只着王青去警告了闭嘴。

      定王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对方动作。

      他不想在人前,尤其是华渊面前暴露出丝毫颓态与异样。忍住刻骨疼痛,华衍挺直脊背淡然自若笑说:“春寒料峭,不过受了一点小伤寒而已。哪劳得皇兄这样关心。”

      华渊不露声色地审视华衍,将他脸上的所有变幻都看在眼里。

      他太了解他弟弟的性子了,顿时将一切都了然。眼中划过一抹微光,松了口气,景熙帝真情实感地微笑道:“好,那我就放心了。”

      .
      之后二人相携往里去,一路步至行宫正中的庭院下。

      正值初春,论理,这到哪都是个开花的好时节。但放眼望去,满苑皆是不起眼的翠绿乔木,光秃秃细伶伶的,好似银白月光铺就的水面立起一片沉默的桅杆。这与群花锦簇云蒸霞蔚的皇宫倒是大相径异。

      望着满苑难看的秃林,景熙帝却似有感怀地停住脚:“…果然,这里的花还未开啊。”

      定王摸不清对方这话是什么用意。其实这处行宫他拢共也就入主了一年不到,何况一年里还有泰半时候并不在。满苑花花草草自有人去打理,华衍从未关注过,也更未上过什么心。

      思忖过后,他谨慎地回答:“是了。今年是倒春寒,后殿几株梅花才将将谢了。”

      景熙帝一扬手示意,廊檐下的宫人忙毕恭毕敬地奉来盏碧纱宫灯。

      提着宫灯,华渊拨开丛丛清寂的林叶细细搜寻起来。直到眼尖地挑出几枚碧绿的花骨朵,含笑地捧在指上:“阿衍你瞧,都在这里。”

      见对方迟疑地面露不解,他也知道华衍根本不明白。男人轻抚起这株骨朵:“玉茗花怕热又厌寒。这里是北方,现在还太冷了。若是在南方,它的花期可以自冬天一直开到翌年三月春呢…”

      未等对方反应,他又自言自语地说:“记得小时候,满苑满苑都是红花,全是爹爹为娘亲种的。…后来娘去世了,我就在皇宫种下两株山茶花。”

      华衍犹疑道:“可臣弟好似从没在宫里见过。”

      景熙帝幽幽叹息:“不错。偌大座皇宫,也只有静仁殿我栽了两株山茶花。”

      .
      圣上干脆不走了,撩起衣袍席地而坐。景熙帝兴致勃勃提议,不如在树下迎风伴月煮酒赏夜一番。

      定王也意兴盎然地抚掌称妙,着人吩咐快去拿酒与风炉来。王青低声附耳道:“…殿下,您敷的伤药不好沾酒的。”

      华衍冷冷地扫他一眼。

      朗声对宫人道:“要最好的酒,就拿那坛窖藏的汉兴白。快去快去,再来些下酒菜!”

      于是兄弟二人在梨花木案几前相对而坐,开怀畅饮起来。

      铜鼎风炉内,吊起的酒坛咕嘟咕嘟闷响。底下炙烤的银碳丝在夜色中如星点般明明灭灭。

      上好的银碳丝在每殿的配额都是有数目的,但在北宣行宫什么好东西都是应有尽有的。这样银碳点燃后不仅没有分毫烟尘,燃着时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小火煨着的酒香随风散开,入鼻醇香诱人。两位貌美宫人跪坐在旁,低头执一把小刀灵巧地片出薄可透人的熏鹿肉。再摆成朵朵花瓣样,搁在玉盘里以供贵人们下酒。

      景熙帝连连大赞酒液清冽、实属佳酿。

      华衍面上也是享受不已。捏着那只小巧的青瓷酒盅,向后斜倚树干笑说:“是臣弟又跟着皇兄沾光了,我独个一人哪来的好机会如此痛饮。这坛酒,还是当年我南下晋州时皇兄赠与我的。”

      顺道,两人便谈了几句过往的旧事。

      景熙帝忽然提起来:“对了,你的那位梁姑娘呢。今日下朝后寡人见她被太后责罚,便帮忙解围了。谁知太后知道后心有不悦,听说下午又拿她去过问了。”

      华衍顿了顿。笑说:“谢皇兄体恤。一个女人而已,修得什么命能劳得圣上如此关心?…太后教导得正好,我巴不得见她再多吃点苦头。”

      语毕扬手,冷淡地着人去喊梁曼来见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听说傍晚被杖责了三十板子。是太后娘娘手下留情打轻了,现在还活蹦乱跳的神气十足。依臣弟看,把腿打断了才好呢。”

      一会,兄弟二人谈论中的对象就来了。

      月下女人一袭夺目明艳的红裙,容色依旧若云水般清泠。她自然不会与任何人见礼,漠然睨了心怀鬼胎的两个男人几眼,自己坐来在树下舒舒服服吹起夜风了。

      华衍也不肯看她一眼,兀自将腰背挺的更正。男人对月高高擎起玉杯,满面春风地笑说:“好一个如此良辰如此夜啊…臣弟先行一杯。”

      夜风习习,吹得满身清凉,偏偏酒液下肚又激起满心滚热。心里又热心外又凉,真是让人好不痛快。

      景熙帝忽而起身离席,悠悠低吟了首古人的歌:“…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今夜的年轻帝王着了身清隽的月牙白暗绣滚银龙袍。夜风中,衣袂随风翩翩起飞,周身清贵潇洒。衬着那漫天皎洁清光,如星月入怀般说不出的俊逸风流。

      男人望月轻声感慨:“劳心悄兮劳心慅,劳心慅兮劳心惨…”

      此时宫人正为梁曼面前摆上小几,又斟满一杯二十年佳酿的酒液。

      她压根也听不懂男人在叽里呱啦些什么。觉得口渴便抄起酒杯嗅了嗅,之后嫌恶地随手泼洒,全部送于春风中。

      景熙帝对定王笑道:“…阿衍真是艳福不浅呐,寡人早听闻北宣行宫内美人如云,这在上京都是赫赫有名的。至于上次送来宫中的舞姬,寡人确实消受不起,还是物归原主吧。”

      华衍起身揖了一礼,推脱道:“皇兄既不喜欢,留在宫中也不碍事,何必要还。”

      景熙帝摆摆手,只摇头拒绝。他负手正色道:“阿衍,今夜还有一样正事要与你商议。——是关于你的婚事。”

      “细细想来,寡人确实欠你良多,做兄长的心里实在愧疚。思忖许久,也只得在这里补偿你了。首先,定王正妃自然是要名门闺秀,这是无可厚非的。我心里有几门相配你的,具体人选还有待斟酌。此外,两名侧室外加二十二位侍妾也必须是国色天香。只要谁诞下孩子,无论嫡庶寡人都会封为世子。”…

      话说至此,华衍下意识地侧头。他莫名望了月下的她一眼。

      他对华渊的这些没来由的话实在莫名其妙,但总觉里面透着什么古怪。定王恭恭谨谨小心回答:“也不必那样铺张…臣弟按照族制即可。”

      华渊合掌,郑重地就此应下了:“好,那两位侧妃外加二十二位侍妾是绝对不能少的。”

      对方这态度让定王更加摸不着头脑。接着话茬,华衍顺势往下试探:“即是臣弟的婚事有了眉目,那皇兄何时着人选秀?容臣弟逾矩地多句嘴,圣上尽早充盈后宫诞下皇嗣才是国之正事。”

      闻言对方却默然了,华渊并不答言。见景熙帝蹙眉始终不言不语,华衍暗自思忖,难道他放弃梁曼了?那之前的戏岂不是全白费功夫…

      正想着,却听男人低声叹息:“阿衍,你也听说了之前上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说寡人不能人道的事了吧。”

      华衍心里一惊。立即心虚地重重一拍案几,厉声怒喝:“竟有人敢这样在背后造谣!真是些不知死活的下贱东西!”

      说着就气势汹汹地作势要喊人:“王青来!去给本王好好查查到底是谁在背后妄议皇室宫闱!不拿人来砍头这帮贱民是不会知道害怕的!”

      景熙帝却制止他:“阿衍,不必了。”

      月下的男人微微笑道:“寡人情愿世人都道我不举。其实,这正合我意。”

      之后他仰头长叹,对月轻轻吟唱了那下半阙诗歌: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寡人早已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不娶妻了。我召华樊入宫也正是这个意思。若这孩子不错,寡人便直接传位给他。”

      定王心下一跳。他下意识地开始怀疑起难道华渊真的还是不行?

      又或者说,是华灏背着自己与华渊结盟了…?

      顺道又联想起来,景熙帝将前朝老臣严司博指给华樊当少傅。听说,华渊暗地还去请了沈相最钟爱的独子沈行臻来作世子少保。

      之前他只以为华渊又是在故意与沈绍宗套近乎。现在想来,此举会不会是在为华樊铺路,让华灏安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0章 劳心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