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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论三德 ...

  •   圣上常在文昭阁批阅奏折,小世子常在西阁修习功课。因此这殿外四面八方二百一十六颗梨花树都有专门的宫人看管着,用一柄长长的竹枝扫帚来回往复去赶。所有枝丫上连一只多嘴的黄鹂都没有。

      好大个春日,文昭阁终日里都清净得很,与那开的灿烂柔靡的一片梨花倒是很不相符。

      站在双交四椀棂花的窗格之下。大朵大朵摇晃的雪白缝隙中,透出一抹渺远模糊的红。

      定王殿下一边咬牙切齿地看,手里恨恨地在撕纸。

      背后的小世子咬着自己的肉指头,问孙米:“…那这个,圣上给我批的‘至道深微,惟人是弘,天命无常,惟德是与。’是什么意思呀。”

      孙米费劲地挠挠头,吭哧吭哧解释道:“这个,陛下、陛下是说,呃,大道理又深奥又微小,只有人、这个这个人是宏大的…”

      王青在旁犹犹豫豫:“孙米这不对吧,弘是宏大的意思吗…”

      华衍望着窗外,脑中仍在想方才她冷漠的语气与眼神。他对几人的争论恍若未闻,戴一枚翠玉扳指的手下恶狠狠动作不停。

      那份希贵到三年一出的山水暗纹鹿宣贡纸已成了一条一条的破烂碎片。屋内,似裂帛的清脆声响不绝。

      华樊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仰头发问:“那这句,‘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又是什么意思?”

      孙米一拍大腿:“这个我知道!君子先把自己身体养富贵了,然后就配得上别人了。这叫有礼貌!圣上是嘱咐世子殿下要多吃饭!”

      王青迟疑地提出问题:“啊,是这样吗…可是圣上为殿下辞赋拟的命题是论三德,为何圣上会批注个多吃饭啊。”
      ……

      雪亮的碎纸渐渐被骨节突出的修长五指咯吱咯吱攥成一团。那声冷淡的“放手”,一遍遍在华衍耳边回响。

      他忽然又想,她甚至连他与华渊的模样都辨不清…

      定王殿下猛地挥袖。案上东西哗啦一扫而空,一块前朝名人题过字的老砚啪地坠地,漆黑墨点溅满衣袂。

      男人撑在案上,怒冲冲大骂:“…不识好歹!真以为本王是在担心你吗!我只是看不得死老太婆在我面前耍威风!”

      其余几人皆是一怔。

      华樊懵懵地不敢出声,王青与孙米哗地掀开衣袍跪下去。王青先下意识扭头去瞧门外两个垂首侍立的宫人,急急膝行几步小声道:“殿下慎言!这可是文昭阁!”

      定王回头张口就骂:“慎你个头!当她面本王也敢这么说!不过是华渊认她,她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嫡母了!”

      闻言王青唯唯诺诺低下头。心道,要是李富在就好了。

      王青此时真是无比怀念他,毕竟李富每次揣度主子心思都很准。只可惜这几天他哭晕了,一直抱病在行宫内。

      其实华衍一直就讨厌谢太后规矩多,他更是从没把她放在眼里过。虽然名义上,她现在是所有皇嗣的嫡母。

      当年,先是太子华澍去世,后来储君二皇子华泓被处死。之后先皇后位便空悬了多年。先帝是在驾崩前于病榻上扶她为皇后的。

      待摔摔打打发完脾气。见孩子还眼巴巴地偷偷瞅他,华衍终于冷静下来了。

      手支在案上,闭目深吸口气。起身,尽量摆出副和缓的脸色来。定王微笑地负手踱过去,拾起那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纸,柔声道:“…来,给皇叔看看,阿樊改的怎样了。”

      见主子消气了,跪地额伏金砖的王青孙米悄悄对视一眼,都默默松了口气。

      刚拍了拍袍角站起,就听一声惊天怒骂:“——你们都是蠢猪吗?!这写的什么东西!”

      .
      稳下心神。华衍坐在案旁的太师椅上,折起衣袖手把手亲自从头教小世子怎样握笔好看、坐姿漂亮。

      甚至未假他人手,颇有耐心地用帕子将小孩指头上的臭口水全擦干净了。

      定王心道,入宫多久了仪态还这样,真不知平日里华渊都在命人教些什么。但脸上并不显,沉住气地循循善诱道:“对啦。是手腕带笔,不是手指。不能摇头晃脑的,看看你腰上挂的这个小香囊球。行走坐卧它都不可发出声音。”

      那边两个挨完揍了,规规矩矩地站在窗下当门神。没安分一会,就自以为无人听见地头碰头窃窃私语起来。

      “…咦,你看,梁姑娘怎么也还在那罚站。”

      “小点声小点声。刚刚主子过去了,是梁姑娘没有理会。”

      “哦,两人又吵架了?梁姑娘又打主子了吧。”

      “吵架,那倒没有。但前几日好像又扇了主子耳光。我看见主子脸上有手掌印了,鲜红鲜红的五根呢…”

      定王殿下压在纸上的手背渐渐绷起了几道显目的青筋,连带掌心下的纸也跟着皱起。

      小世子不解地仰面看他。华衍吸几口气,面目狰狞地咬牙微笑:“…别看我,继续写。”

      于是两人又道:

      “梁姑娘站了有多久了。”

      “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我也不清楚。”

      “我看她脚下有点发飘。太阳不大,但也不好受吧。”

      “是啊,梁姑娘身子很单薄。南下带回来的这一路,我每次见她用饭都只吃一点点。小猫都比她吃得多。”

      那篇落款为华樊的辞赋上,压着的大手紧了松、松了又紧。华衍不自觉抿紧嘴,低头望着孩子满篇歪歪扭扭的字体怔怔出神。

      耳朵里,这边是磨磨蹭蹭的狼毫笔唰啦唰啦划过纸页。那边仍在继续往下小声谈论:

      “…不止是吃得少,她也从不说话。总自己一个人呆着。”

      “一直这样站下去不会出事吧。我看她脚在晃。”

      “…恐怕晕倒了嬷嬷也不能让她走,架起来继续站。前朝不就有个妃子是这样,在太阳下晕过去,被逼架起来。最后脱水过世了。”

      这时候,定王唰得从椅上站起,脸上时而犹疑时而怔忪神情变幻。

      众人都吓了一跳,窗前两个惹事的更是慌得立正站好。小心翼翼地偷偷去看他面色。

      一会儿,华衍忽然是想到什么,喃喃自语道:“我只是看不惯死老太婆而已…本王不跟那种没教养没规矩的女人一般见识。”

      念完后像是有了定心丸,也不顾身后追问的几人,闷头向外匆匆去了。

      一路绕过重重花树。宫苑最远处,乌央乌央围来大群宫人。

      此刻刚好是散朝的时辰,这条路也是景熙帝下朝的必经之路。华衍一时没想太多,正要拨开这群挡在前面垂首不动的内侍们挤进去。就听鸦雀无声的人群中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

      她温声说:“…恭谢皇上圣恩。”

      这句话的语气并不算十分淡漠,细细听来,也好似不像呵斥他时那样疏冷无情。不知为什么,华衍心里忽然刺了下,就像针扎一样。

      王青和孙米气喘吁吁追上来。因为御驾在此,他们不敢随意造次,只是不解地拿眼神问他。

      华衍停在人群外。他默了默,甩袖转身走去了。

      .
      之后他就再没去文昭阁。指使孙米去看着华樊写功课,华衍找了个借口去别处了。

      中午果不其然,景熙帝没有召他一起用膳。

      华衍索性什么也不去想,独自来春光繁丽的御花园闲逛。寻到他小时最喜欢藏猫儿的一处假山钻进去。他听王青在满园群花间绕来绕去,叫魂一样惴惴不安地到处喊殿下你在哪。

      但坐了会实在无聊。他还是将王青叫进来了。

      王青惊喜地摸着这条狭小的山隙:“啊,这里竟然还能通人!怪不得小时卑职从来都找不到殿下!”

      华衍抱臂靠在假山上,懒懒散散道:“这是本王发现的上京皇城历代历朝的不传之秘,华渊都不知道。谁还能告诉你。”

      王青感叹道:“还是殿下聪明。哎,小的要是有殿下一半脑子就好了。”

      谈了几句小时的事,王青正色道:“对了,小的来是想说,梁姑娘她…”

      还未说完,华衍蓦地脱口打断:“别和我提她!”

      几束艳阳从山石缝隙间透进来,金光无声无息地撒在布满灰尘的泥地上。显得这一方晦暗空隙里异常安静。

      说完后,定王才发觉自己失态了。

      见对方脸上露出些惶恐,华衍忙稳下神。他吸口气,佯作无事道:“…明日多叫几个人,陪本王打马球去。别喊孙米那小子了,他老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家的筐。”

      两个人又谈论起朝中的事。山石缝隙外,天光暗了,话题也渐渐静下来。华衍舒坦地伸个懒腰,拍拍衣裳往外走。

      立在通道出口,他背过身,低声道:“…你刚才说,梁曼怎么了?”

      王青犹疑着老老实实回答:“太后娘娘又去审梁姑娘了。太后说梁姑娘藐视皇威。听说太后娘娘很生气,不知又要怎样罚梁姑娘…”

      所有的郁郁气氛一扫而空,华衍当即暴怒,一脚踹在石上破口大骂:“死老太婆,找死!!”

      华衍一发怒就又是王青拦不住的冲天火气。他追着怒火中烧的定王殿下一路狂奔,只要门口有人拦就被定王踹开。最后闯至谢太后的泰和殿后才找到人。

      此时,几个嬷嬷已在庭院架起人来准备杖责了。华衍勃然大怒,撩开衣袍上去就是一脚:“谁他妈敢动老子的人!”

      正逢天将黑下,黑灯瞎火的四下看不分明。两个嬷嬷眼睛冒星地摔在地上,头晕眼花压根也看不清来人是谁。

      听他语言粗鲁举止鲁莽,心里只当是这婢子哪个不要命的姘头。马上也粗着嗓门骂回去:“哪来的狗东西,敢在泰和殿放肆!”

      见华衍要带走人。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赶忙一骨碌爬起,她瞪圆眼睛挥出木杖,呼呼生风地重重打上去:“来人呐,把这两个撒野的拿了一并治罪!”

      一片昏黑与胡乱中,华衍刺斜里生生挨了几杖,脚下不由打了个趔趄。

      他低哼了声。便感觉梁曼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
      当夜定王告了假请辞,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又回北宣。

      寝殿中,华衍眉头紧缩伏在榻上,敞露出的劲瘦脊背青紫错痕一片。脸上虽然因为疼痛而难看至极,但嘴里依旧气势汹汹地连连喝骂:“…给本王轻点!王青,你又想去刷夜壶!”

      王青手指头哆哆嗦嗦,一边上药,一边被骂得额头满是汗。他连大气也不敢出。敷完外伤药后又小心问:“主子,包起来吗?”

      华衍冷哼了声,他吃力地缓慢扭下肩颈,撑住床榻起身。恹恹道:“包什么包。丑死了。”

      忽有孙米匆匆进来报:“主子,圣上摆驾北宣宫。御驾已至行宫门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9章 论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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