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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上上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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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送景熙帝离开后,华衍反复忖度,揣测不出对方今夜的一番动作究竟是来敲打、是警告,抑或又是别的什么用意。
他更担心整日只知花天酒地的淮王,一时经不起诱惑与华渊投诚了。思及自己当初还书信去劝过华灏不必挂忧,华衍就有些后悔。
定王当时只觉不过一个孩子而已。入宫为质安了华渊的心正是好事。毕竟帝心稳了,二人便可在背地里大展拳脚。就算折了也不必难过,华灏大好的年岁,以后想要孩子有的是机会。
几番折腾,一夜未眠,深思苦想。缘由没有想出来,伤病倒是更重了。
华衍实在不想找人来看,心下嫌弃丢份。奈何忍痛坐在树下吹了一夜冷风,又雪上加霜地灌了坛酒。次日晨起,腰背便丝毫动弹不得了。
他不愿惊动宫里,因此众人也未宣御医。王青只好去城里找来位药膳堂的老郎中。
苍老的手掌一捺一捺摸索劲瘦脊梁。细细摸完骨缝后,老郎中捋着胡须叹道:“跌打毁伤,皆瘀血在内而不散也。好在未伤到筋节,只是,殿下肩骨怕是有些骨裂…”
对方一收手,爬伏于榻上袒露后背的定王就侧头示意王青来搀他。艰难地靠着床柱坐起,华衍不假他人手自行穿好中衣。
他低头整理衣领,皱眉道:“知道了。开点内服的药。不要外用的,难闻死了。”
郎中面上露出些为难。人群后的李富忙伸头来狗腿地谄笑插嘴:“殿下,外伤得敷药才好得快呀。”
定王冷冷乜他一眼,他便迅速收回脑袋闭嘴了。
之后王青伏案提笔,仔细记下老郎中的药方与嘱托。华衍闭目抱臂,倚靠在床榻边沿容色恹恹。
老人道:“…三分靠药,七分靠养,上上策是内外兼治。既然殿下想靠内服,那便多补些吧,生血补髓汤不可断。此外平日也要多用些肉食滋补…”
这位老郎中很是啰嗦,絮絮叨叨将一件事反复念了又念。定王忽而睁开眼,突兀开口道:“用饭少应当怎样治。”
王青等人互相对视一眼。老郎中捋着胡须,审慎询问:“殿下近日来食欲不振吗?”
停了半晌,定王道:“…不是我。”
孙米打手势问王青,说的是谁啊,王青摇头表示不知。李富忧伤地低声和两人解释主子说的应当是他。前几日小花走了,他太难过,每顿只勉勉强强吃下五个馒头…
没想全被殿下看在眼里了。呜,真的好感动。
眼睛落在远处一座枯荷坠雨的屏风上,华衍淡淡道:“…行宫来了只野猫,整日不爱吃饭。其实也没什么。本王就是怕、她哪天饿死了。”
李富会错意倒也不失落,马上又来插嘴献媚:“主子,野猫不吃饭,它是要吃鱼的。你喂点鱼试试呢?”
王青认真道:“殿下,卑职去请兽医来看看吧。”
老郎中倒是听出点什么门道了。坐在椅上点头笑说:“这个,这个食欲不振也要分型论证,老夫也不能凭空妄下结论。最好还是观观脉象。”
顿了顿,定王道:“…算了吧。谁走近了都要挨一爪子,随她去好了。”
随后王青整理记好的方子,郎中领完赏金收拾起医箱。
临走前,老人沉吟道:
“其实什么病都是殊途同归,上上策皆是内外兼治。只是,肠胃病的内与外指的却是心与脾胃了。…不饥不纳,用饭减少,那病根多半是出在心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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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几日,景熙帝连着数日摆驾北宣行宫。
定王实在装累了,他受不了华渊如此热情。待人前脚一走他就忙命人整备车马。带上一众人等,定王借口踏春散心匆匆离开了上京城。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新莺多语,数点榴枝。和暖春风轻渺渺拂过,漫山皆碧。
无处不飞花,无处不春意。
照例是由王爷不聪明的贴心侍从王青来驾车,王府几人持刀在后骑马随行。王青询问华衍要去哪。总归也没什么目的地,定王随意挥挥手,道,让马儿自己走吧。
一路沿山信步而行。华衍掀开帘子,看她与那位舞姬共骑一马亲密地谈笑。
行至傍晚,突逢大雨。走的匆忙众人也未备足雨披,一行人没头苍蝇般寻了间乡野茶铺躲进去。
掌柜的也显是惶恐坏了,时不时斜眼偷瞧瞧众人。他捧着几只旧茶碗凑在眼前,用粗布来来回回仔细擦拭。
王青借用了伙房,正对着方子琢磨琢磨熬药,其余几人早凑一起海饮了两大碗热腾腾的茶水。李富抹抹嘴笑道:“老板不必擦了,王府自备好了用具。况且我们主子也轻易不进外边吃食。”
闻言,掌柜的更惶恐了。
华衍坐马车实在坐够了,可又骑不了马,雨天让脊背更是疼痛难忍。他不愿让人看出。独自立在草黄的茅檐下,去看廉纤小雨滴滴答答打落泥地,圈圈点点洇透了一地尘土。
青草气随雨水蔓延开来,细雨溅湿了他的半片衣袂。天青锦缎渐渐晕染成与那片朦胧山外一般无二的水色苍青,华衍恍然未觉。
瘸腿的旧木桌上,花君正在很好脾气地被李富纠缠。梁曼呷着茶碗,毫无道德地在旁推波助澜煽风点火。
待喝饱茶水,她又闲闲来外间听雨。
梁曼蹲去地上,拔一根草抬手逗引茅屋外拴着淋雨的笨马。
身后忽有人发问:“…你心情不好吗。”
梁曼扭头循声找了找。屋内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被骚扰的被骚扰。簌簌细雨中,她发觉话语是那厢立定不动的定王问的,只感觉见鬼了。
梁曼深觉莫名其妙。白了对方一眼,转头继续逗马。
对方又问:“你有什么心事,你在想什么。”
梁曼将尖细的草杆子往马的鼻孔里直塞,看它怎么也甩不脱、急得尥蹶子又打喷嚏的发火模样。懒洋洋回答:“是。我是有心事。我在想怎么弄死你。”
端着汤药走来的王青闻言脸瞬间白了。毛骨悚然道:“梁姑娘…!”
李富闻言,厉声拍桌道:“大胆刁民!怎可冒犯亲王!”
梁曼才不理会草包侍卫团们。她蹲在地上勾勾手指,嘬嘬嘬示意饮料上前:高手过来。要你说,华衍应该怎么杀。”
花君乖乖掀开衣袍蹲在她旁边。
认真审视脸色不豫、逐渐由晴转乌黑的定王殿下一番后,花君毫不藏私地回答:“他气息不畅,显是身有重伤。无需多费周折,只待攻几处常见命穴即刻毙命。”
于是本就脸色煞白的王青更是脸色惨白到毫无血色了。他恐慌地哆哆嗦嗦说不清楚话:“小花、小花姑娘…!”
李富捧着脸,害羞地也蹲过来:“小花姑娘,你好博学哦…”
华衍面无表情地点点李富:“来人,把这玩意给我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