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下》苏杭不停雨

25、番外四：不速之客（2） 我不可能为

　　研究生那三年苦得余檎回忆起来都只能感叹自己命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抓住一次招聘机会入了职，顺利在这个城市落户。这些年他也在孤独中萌生过怨恨和懊悔，明明理智告诉他，不是他的错，他也已经放下了曾经的人，对修复亲缘关系不再有任何想法，但当初“断亲”的惨烈结果，给他造成的心理影响是巨大的，故而在上百次的反复推演和自省后，感情一事上，他表面从容，实际上有几分扭曲的偏执。
　　陆言堇曾分析过他和童熙的性格。他们两个人都是对“亲情”的渴望胜过“爱情”。
　　余檎的包容、啰嗦、过度关照是他把一部分“理想父母”的愿望投射在了自己身上的表现，他习惯用“长辈”的模式对待恋人，期待对方能给出依赖的反应，“自我感动的付出”是他获得安全感的来源，一旦对方展现出明确拒绝他干涉自己行事的成熟姿态，试图让双方身份转为平等独立的个人，那这种畸形的情感模式就无法维系，两人的恋爱关系就走到头了——这是他和孙奕不会在一起的根源，孙奕太有个人主见了，做不到从余檎啰嗦的管教里提取出“他好在意我”的幸福感。
　　不过童熙倒是完全契合了他的需求。童熙那副有点别扭的性子，像小刺猬一样，在越亲密的关系里，他越容易控制不住情绪，顶嘴、发火反而是他寻求安全感的手段，他用乖张的态度来测试对方是否能承受住他不听话不懂事的另一面，他对恋人的需求，是要对方呈现出稳定的偏爱，用“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被抛下”的事实消解他身上那些尖刺。
　　他们俩在一起倒是互补，一个演“长辈”，通过付出确认自己的价值，一个演“晚辈”，通过汲取确认自己的价值。尤其是正式确认关系后，双方都有了“更加放肆一点也没关系”的安心，感情十分稳固。

　　在童熙工作稳定后，余檎的控制欲不知不觉地上升了不少，对对方的工作内容和外出去向都提高了不少兴趣，总希望对方能常常汇报分享。不过童熙倒是对这样的变化很高兴，余檎的消息回得比以前更积极，就不会显得他像是在聊天页面里一厢情愿地不停讲废话。
　　余檎按亮手机，上面没有新的消息。他把茶水摊的地址分享给童熙了，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里离童熙上班的地方不远，下班过来只要几分钟，希望这边的事不会持续太久，不然耽误了时间，童熙来的时候恐怕要不高兴。
　　余枫被余檎呛了一句，不敢冒然开口说话，眼看对方把玩手机，更害怕余檎会不耐烦地提离开……进退维谷，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出声：“哥，其实……我直说了，我希望你能救救我。”
　　余檎诧异地睁大双眼，有些怔住：“救你？”
　　余枫似乎卸下了表面防备，露出痛苦崩溃的神情：“我觉得爸妈完全疯了，我、我实在受不了他们了！”
　　余檎心里一沉，眉头跟着皱起，点头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讲下去。
　　得到了倾听方的许可，余枫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像倒豆子一样，势要把前半生的所有酸楚都在今天吐干净。

　　余檎的“叛逆”给两人敲响了警钟，他们对余枫的控制欲从小开始就强得吓人，嘴上说着他们不能为他的人生兜底，所以每一次选择都要他自己考虑好，实际上却强迫他事事优先考虑他们的想法。
　　余枫初中想要读市一中的重点班，他们却希望他选择能全免学费的当地二中。他想要住校，这样不折腾家里接送，还可以锻炼独立能力，他们却宁可麻烦也要他办理走读……似乎在想方设法把他圈在他们可以看到的地方。小时候感觉还不明显，随着余枫年龄大一点，就越来越能清晰地感觉到家里窒息的氛围。甚至到了高二，他周末出门和朋友打球，还发现妈妈会和小时候一样偷偷在后面跟着他，看他究竟是去哪里，有没有骗他们，这实在是令他觉得毛骨悚然。
　　在余枫喝水润嗓子的时候，听完这一大段的余檎才开口问：“你现在是哪里需要我救？”
　　说来有些凉薄，他对这个弟弟本来也没有什么感情，他在久违听到那两个人一如既往的荒诞行为时，生出的情绪不是感慨，而是厌恶——那些记忆里因时间流逝加上的怀旧滤镜全部被扒干净了，一地鸡毛的结局又清晰地重现在他的脑海，当初那种无从辩解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想逃离。
　　面对余檎直白的提问，余枫怔了怔，竟一时语塞。
　　等不到少年的声音，余檎好奇地看他一眼：“嗯？说吧，你高三了，现在想要的是钱，还是学校建议，或者就业方向？”
　　“我、我不知道，我就想他们别这样管着我了。”余枫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神。
　　余檎不禁失笑：“如果是这个，那你应该去和他们沟通，而不是千里迢迢跑来找我。”
　　虽然父母持续冷暴力，但余檎并不是和以前所有的亲戚都断联了，朋友圈被要求发的各种宣传转载和科普文章上都有医院信息，想要知道他现在在在哪里并不是难事。他不知道余枫来找他到底有没有那两人的授意，但他对有“生养之恩”的两人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他现在过得很好，如果可以，赡养费他会请人帮忙转交，他希望他们“一家三口”一辈子别再打搅他的生活。因此连带这个不熟的弟弟，他没有什么耐心去倾听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只有“快点结束，我要和童熙一起吃饭”的自私想法。

　　“没有用的，我试过。”余枫眉头紧皱，“他们不听我的。”
　　这倒是在余檎意料之中，他淡淡道：“既然这样，那我劝你坚持最后一年，高三嘛，压力大了，脾气大也正常，他们会更顺着你一点，装过这一年，填报一个外省的大学，和我一样以后不回去，就好了。”
　　他的建议听起来粗暴又儿戏，但也夹杂了他几分真心——反正那个令人压抑的地方没有留下的必要，能走出去那再好不过了！
　　然而，余枫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他看着余檎，表情说不出的古怪，犹豫地问：“哥，你真的放得下吗？”
　　余檎思考了几秒，诚实地点点头：“我给过机会，是他们不想见到我啊，现在我已经熬过最艰难的时候了，有稳定的工作，有新的家人和朋友，当然放得下，以前住在一起也有很多不舒服的时候，又不是美好到不可替代。”
　　余枫张了张口，又停住了，慢慢把嘴闭上，沉默下来。
　　正当余檎准备拿手机再给童熙发个消息时，却听对面的人又开了口：“可是……我、呃、还有爸妈才和你有血缘关系，我们才是真的家人啊。”
　　这突如其来的套近乎令余檎身上爬满恶寒，他眉心紧皱，下意识露出像是从水里喝到蟑螂腿一样嫌恶又慌张的表情。
　　余枫盯着自己的杯子，不敢看他，牙关轻微打着颤：“他们也想要缓和关系的……爸也承认，之前太仓促，太想当然了，那个女生成绩差学历低，可能基因上就不太好，你看不上也是应该的……但、但是他们也尊重你的眼光，只要是你选的女生，带回去结婚，把孩子生了，不管女生什么身份和家庭，他们都无条件同意。”
　　可能因为余檎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余枫以为他听进去了在思考，自己也越说越有底气，声音不再那么颤抖：“爸妈都让步了，哥你也、你也别一直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好吗？”

　　他说完后，余檎并没有接话，沉默像运作的抽氧机一样把气氛变得越来越窒息。在余枫快受不了时，打破僵局的不是余檎，而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被搁在旁边空空的桌面上发出的“咚”的一声。
　　余枫顺着那只放开杯子收回的手向上，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陌生的脸。
　　这个年轻人比他大了几岁，他拉开余檎身边的椅子坐下，十分熟稔自然地同余檎聊起天：“我磨磨蹭蹭的都过来，你还要多久结束，赶时间呢！”
　　余檎原本阴郁的神色因他出现反而放松了一些：“现在还不太确定。”
　　“不确定？”童熙眉头紧皱，转头看向对面的余枫，视线上下打量他，不太友善地问，“你——你是？”
　　余枫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也能从两人亲密地对话口吻里大致猜出他的身份，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真的、活的“同性恋”，本能的抗拒心理令他的表情也变得古怪：“呃……我、我是……”
　　他的声音拖长，却不见有后续，似乎并不太想把自己的信息透露出来。
　　还是余檎听不下去了，主动简洁地向童熙介绍了一句：“我弟弟。”
　　童熙走过来的时候就猜到这个小伙子可能是余檎的亲戚，但得到的结果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惊讶地看向余檎，用眼神向他再次确认后，表情也尴尬起来：“啊……你弟弟啊，呃……那？那我是不是，呃……嗯？我该？”
　　“不重要，不重要。”余檎本就不希望两人牵扯过多，立刻打断，“你再等一会儿，我尽快结束。”
　　余檎那些家事童熙都了解，他打心底里不太待见童熙以前的家人，但突如其来地碰面还是让他神经一紧，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听见余檎这么说，反而松了一口气，虽然好奇弟弟来访的原因，但当下不适合询问事情经过，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就不再说话了。
　　余檎续上被打断的思绪，冷静地对余枫道：“我没有揪着以前的事不放，我是已经全部放下了。”他顿了顿，看了童熙一眼，意有所指，“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生活。我不可能为了顺从他们的想法，就抛下我现在的家庭。”
　　“家庭”这个词比“恋人”听起来更有一份责任感的厚重，令身边的童熙都忍不住抿起唇，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余檎并不觉得夸张，和童熙一起生活是他现在全心全意在经营的，他很满意，很珍惜……余枫所谓的“让步”和“缓和”，要让他用现在的安稳幸福去修补之前的龃龉破碎，这两者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可比性。